女帝靜靜聽著,面上並無失望之色。
她轉過身,正面看向楚奕,午後疏淡的光線透過竹簾縫隙,在她精緻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她的目光沉靜而深邃,裡面漾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讚許與託付:
「尋常工匠,得此一物雛形,或已沾沾自喜,急於表功。」
「你能清醒知其不足,不避其短,潛心改良,此方是真正為社稷計、為將士慮的持重之臣。」
「能做到如今地步,令其聲威初顯,已是驚世之功,足令吐蕃喪膽,百官驚心。」
「朕信你,假以時日,定能將其完善至堪用之境。」
「待其列裝全軍之日,便是我大景鐵騎真正無敵於天下之時。」
楚奕心頭一熱,撩袍單膝跪地,垂首肅然道:「陛下信重,臣萬死不敢有負。」
「臣必竭盡心力,早克其難,鑄就此國之利器。」
女帝虛抬了抬手:「起來吧。」
待楚奕起身,她似乎是在斟酌言辭,語氣也恢復了平日議政時的沉穩周密:
「奉孝,你南下洛陽巡查漕運之事,朕已安排妥當。」
「行程定於五日後,一應通關文書、沿途驛館接應皆已下發。」
「此行明面乃是督查漕運疏浚、糧倉儲備,實則是要你替朕看一看,洛陽乃至河南道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望族,近年來的真實動向。」
「他們表面恭順,然土地兼併日劇,隱戶無數,私下與各地州府往來勾連,恐有不臣之心,或至少,已漸成國中之國。」
她說著,從明黃常服的寬大袖籠中,取出一卷以明黃錦緞精心包裹的捲軸。
「此乃朕親筆所書密旨,朕授你欽差之權,總領此次南下一切事宜。」
「沿途所過州縣,三品以下文武官員,若有貪瀆枉法、勾結地方豪強、阻礙查案者,許你先斬後奏,不必另行請旨。」
「三品及以上者,若證據確鑿,亦有權先行拘押,嚴密看管,待押解回京後,由朕與三司會審定奪。」
楚奕神色一凜,雙手高舉過頂,極其鄭重地接過那捲密旨。
他輕輕展開捲軸一端,目光快速掃過其上鐵畫銀鉤、朱印鮮明的字跡,心中不禁微微一震。
這不僅僅是一道賦予巡查權力的旨意,字裡行間所授之權柄,幾乎等於將一柄無形的尚方寶劍交予他手,准許他對抗、甚至剷除那些根深蒂固的地方勢力。
他緩緩將密旨卷好,再次緊緊握住,如同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與責任,拱手深深一禮,聲音低沉而堅定:
「陛下隆恩,委以重託。」
「臣,楚奕,必恪盡職守,查明實情,掃除積弊,定不辱使命!」
女帝看著他肅然的面容,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似是欣慰,似是關切,又似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慨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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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終只是極輕微地彎了彎唇角,那笑意很淡,卻仿佛消融了些許她周身慣有的清冷距離,輕聲吐出四個字:
「一路小心。」
言罷,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女帝走出數十步,即將登上步輦時,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沒有回頭,只是稍稍側首,目光仿佛沒有焦點地落在遠處校場邊緣一叢在熱風中搖曳的野草上,聲音壓得極低,輕飄飄的。
「惜嬌,你說,奉孝此等才幹,此等功績,若是假以時日,待火槍大成,邊患盡除,吏治廓清……」
「朕便賜他一個王爵之位,朝野上下,可會有人認為……朕賞罰不公,逾了祖制?」
顏惜嬌跟在身後,聞言,腳步微不可查地滯了半分。
她迅速低下頭,目光落在女帝曳地的衣角上,心中念頭急轉。她侍奉女帝多年,深知陛下並非輕易吐露此種心思之人。
「陛下聖慮深遠,郡公爺自入朝以來,所立功勳,樁樁件件,皆是有目共睹。」
「如今又獻此足以定鼎國運之神器……其於社稷之功,早已遠超尋常公侯。」
「奴婢愚見,縱覽史冊,能立此不世之功者,便是裂土封王,亦不為過。」
「郡公爺……他當得起。」
女帝靜靜地聽著,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唯有嘴角那一抹先前極淡的弧度,似乎在她白玉般的臉頰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
另一邊。
楚奕剛將密旨妥善收入懷中貼身藏好,正欲轉身去尋手下軍士交代後續事務,便聽得一陣急促卻並不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抬眼望去,只見林昭雪正從校場另一頭疾步而來。
她身上那套便於騎射的輕便戎裝還未換下,玄青色的軟甲在陽光下反射著暗沉的光澤,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
她一路小跑,額上鼻尖都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但最亮的卻是她的眼睛,那雙平日裡或沉靜或銳利的眸子,此刻閃爍著異常明亮、幾乎稱得上熾熱的光芒,緊緊鎖定在楚奕身上。
「夫君!那火槍!你剛才究竟弄出了個什麼東西?!」
「我隔著小半個校場,看得清清楚楚!那聲響,那火光,還有木靶瞬間爆開的模樣……我心都快跳出來了!」
她邊說邊下意識地用手按了按自己心口,仿佛還能感受到當時的震撼。
不等楚奕回答,她語速更快,思路也跳躍著奔向了最實際的層面:
「若是……若是咱們鎮北軍,不,哪怕只是前鋒營的兒郎們,每人能配上一桿這樣的傢伙!」
她想像著那副畫面,眼睛裡的光幾乎要溢出來。
「漠北那些狼崽子,這幾年雖然被咱們打怕了,縮了回去,可小股的騷擾劫掠從來沒斷過,煩人得緊!」
「要是有了這個,我只需精挑細選三千精銳,配上這火槍,再以騎兵兩翼掩護,步步為營推進過去,保管能把他們的王庭都給掀了,一勞永逸!」
她越說越覺得此計可行,激動之下,一步跨到楚奕面前,空著的那隻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跟我說實話,這東西,現在到底做到什麼地步了?」
「離能量產裝備軍隊,還要多久?能不能先想辦法,哪怕只弄出幾十桿,先撥給我的鎮北軍試試?」
「就在邊境找那些胡人游騎試試手,看看實戰到底如何?你快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