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什麼？」
李凝香忽然插話。她原本正望著手中咬了一半的青棗出神，聞言轉過臉來，語氣裡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促狹，眼角微微上挑。
阿沅被問得一愣，話頭戛然而止。
她抬眼發現自家娘子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那眼神清亮，帶著瞭然與調侃。
阿沅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像是抹了過量的胭脂：
「娘子，你怎麼偷聽我們說話……」
「我就坐在這兒，光明正大地聽呢。」
李凝香又拈起一顆青棗，靠在藤編椅背上，椅背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她將青棗在指間輕輕轉動，日光透過棗子薄薄的表皮，映出裡頭朦朧的果肉輪廓。
「繼續說啊。」
她尾音拖得長長的，一副洗耳恭聽的悠閒模樣。
「長得俊俏，脾氣好，還怎麼？我正聽得有趣呢。」
阿蘭抿嘴一笑，接過了話頭，手中的繡針卻不停。
「我還聽說他府里連一個妾室都沒有，就只一位夫人，還是那位鎮守北疆、屢立戰功的女將軍。」
她說著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目光落在繡繃上，指尖捻著絲線的動作卻慢了下來。
「這般身份貴重，又這般專情的人，現下滿上京城也找不出幾個了。」
李凝香的嘴角彎得更高了。
那笑意從唇邊蔓延至整個臉龐，眼底漾開一點溫柔的光，像是春風吹皺一池靜水，漣漪輕輕擴散。
她的目光落在虛空中某個點，眼神有些飄忽，仿佛透過院牆，看到了極遠的地方。
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棗光滑的表皮，久久沒有動作。
她將那顆青棗慢慢吃了，果核吐在掌心，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輕軟如羽毛：
「那倒是，他確實……挺好的。」
阿沅和阿蘭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困惑，
她們都覺得娘子今天心情格外好，不是那種浮於表面的笑意，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快。
突然。
門環被人叩響了。
「誰啊？」
阿沅放下茶壺，壺底與石桌輕輕相碰，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朝院門方向望了一眼，眉頭微蹙，心想多半又是哪個街坊或是來送東西的人。
這幾日總有人尋著由頭往這兒送些鮮花、點心或是胭脂水粉，雖無惡意，卻也擾人清靜。
她起身朝院門走去，走到門前，伸手握住門閂，略一用力，將門閂拉開，隨即「吱呀」一聲，將兩扇木門向內拉開一道縫隙。
可門一打開，她的話語便頓住了，原本準備脫口而出的詢問卡在喉嚨里。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他身著一襲玄色常服，衣料質地挺括，在日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腰間束著一條深褐色革帶，扣頭簡潔，卻勾勒出勁瘦的腰身。
他肩寬腿長，身形挺拔如松，即便面帶倦色，也自有一股沉穩氣度。
午後明亮的日光斜照過來，將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劍眉濃黑，鼻樑高挺，唇線分明，下頜的線條乾淨利落。
眼前這人，雖說是比前幾個來訪的俊朗不少，氣度也迥然不同，可保不准也是個登徒子，只是更懂得掩飾罷了。
阿沅轉回頭，臉上的表情淡了幾分，身板也挺直了，帶著一種不自覺的防衛姿態。
「你找誰？」
她的聲音比平時冷了幾分，目光裡帶著審視。
楚奕的目光卻越過了她的肩頭，徑直落在院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的視線在李凝香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微光浮動，像是平靜的湖面投進了一顆石子。
「我找香兒。」
那幾個字從他唇間吐出，說得自然又溫柔，語調舒緩，像是已經念過千百遍，熟稔而親昵。
阿沅還沒來得及反應，她甚至還在琢磨香兒這個稱呼究竟指向誰……
院中的李凝香已經聽到了。
她猛地轉過頭，動作快得讓手中的青棗差點從指間滑落，滾到地上。
日光下，她抬眼望向門口，目光觸及那張熟悉的臉龐時，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瞬，隨即眼底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臉上原本那點出神和閒散瞬間褪去，被一種猝不及防的驚喜取代。
她像一隻被驚起的雀鳥，步伐輕盈而急促，快步朝門口迎去，月白色的裙裾隨著她的動作翩然擺動，宛如一朵突然綻放的花。
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嘴角上揚，眼眸彎彎，連臉頰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
「楚郎——你來了！」
李凝香幾乎是小跑著到了門口，一把推開還擋在門前的阿沅，親手去拉楚奕的手。
她的手指纖細溫熱，觸到楚奕微涼的手掌時，輕輕握住，隨即將他往院子裡引。
「快進來！」
阿沅被推得側身讓了一步，和阿蘭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看呆了。
娘子來這個院子住了大半個月，平日裡安靜從容，除了偶爾出門散步，大多時候都在院裡看書、煮茶、侍弄花草。
她們一直以為她是一個人，無親無故的，從來沒見她對哪個男人這般熱絡過，更別提是這樣急切、歡喜，甚至有些失態的模樣。
「娘子，這……」
阿沅有些遲疑地跟上來，目光在楚奕身上掃了好幾遍，從挺拔的身姿到沉靜的面容，最後還是帶著幾分戒備，眉頭輕蹙。
「這人是誰啊？」
李凝香只顧拉著楚奕往裡走，手指緊緊攥著他的手，仿佛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似的。
她頭也不回，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歡欣：
「是我……我家的。」
她頓了頓，腳步微緩，像是在匆忙中尋找措辭，睫毛輕顫了一下。
「是……遠方來的親戚！」
說完，她自己似乎也覺得這藉口有些拙劣，耳根微微紅了一下，像是塗了一層淡淡的胭脂。
但嘴上還是不肯軟，語氣裡帶著一絲嬌蠻，又像是掩飾害羞。
「你們別管了，去忙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