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陽公主仰頭看著楚奕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寒潭,映著天穹的疏星與她的身影。
她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腳尖。
那繡著纏枝蓮紋的軟緞鞋尖,輕輕陷進柔軟的草泥里,裙裾隨之漾開細微的漣漪。
「啵~」
在他唇角極輕地碰了一下。
那觸碰短暫得如同不慎踩碎一片落葉,又似蝴蝶掠過花瓣的瞬間。
漁陽公主飛快地退了回去,腳跟落地時甚至微微踉蹌了一下,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攥住了衣料。
她的臉頰在月光下泛出一層薄薄的緋色,從顴骨蔓延至耳尖,如同宣紙上暈開的胭脂。
心跳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撞擊著肋骨,連呼吸都帶著微顫。
她抿了抿唇,唇上還殘留著一點陌生的溫熱觸感,抬起手腕,那串芙蓉石手鍊從袖中滑出。
石子碰撞發出細碎清泠的輕響,像是星子墜入玉盤的叮咚。
「這個,我收下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輕顫。
「你的禮物,也要記得送。」
「本公主會……一直等著的。」
楚奕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穿透月色看清她每一寸肌膚的紋理,又像是要將此刻的她刻進眼底。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下頜的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好!」
他的拇指,在漁陽公主腕間細膩的肌膚上停留了一瞬。
那裡脈搏正急促地跳動,透過皮膚傳遞到他的指腹,溫熱而鮮活。
他的拇指極輕地摩挲了一下那截細瘦的腕骨弧度,像是在丈量它的尺寸,又像是在以觸覺銘記這份溫度與形狀。
夜風更盛了些,從草坡高處席捲而下。
「呼呼呼~」
風吹動漁陽公主鬢邊散落的幾縷髮絲,發梢拂過他的指背,柔軟如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茉莉頭油清香。
而此時。
楚奕在心裡想,去洛陽應該會很快回來。
他想送她很多禮物,江南的絲綢,西域的寶石,海外舶來的玻璃鏡,每一件都要配得上她。
他想在每一件禮物里都藏一句話……
……
翌日。
午後的日光透過老槐樹茂密的枝葉,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晃動的碎影。
小院藏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粉牆黛瓦,牆頭探出的槐樹枝丫上還掛著幾串乾枯的豆莢,在風裡發出窸窣的輕響。
李凝香,如今已不再是魏王妃,她正站在院中那方小小的花圃前。
花圃約莫三尺見方,用青磚簡單壘了邊,裡頭新移栽的幾株月季才抽出嫩紅的新葉。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裙擺處繡著疏落的蘭草紋,布料是柔軟的素羅,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微微彎著腰,手裡握著一隻半舊的木瓢,正從身旁的木桶里舀起清水,緩緩澆向月季的根部。
她的動作輕緩而閒適,嘴角噙著一絲不自覺的哼唱。
那調子斷斷續續的,沒有具體的詞句,旋律也隨心所欲地起伏,像是林間鳥兒隨心而發的鳴囀。
她自己似乎也記不全這隨口編的曲調,時常在一個音上停留片刻,又跳到另一個音上,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快與鬆弛。
幾縷碎發從頰邊垂下,在日光里泛著柔軟的金棕色光澤。
此刻的她,整個人像是從精緻牢籠中掙脫出來的雀鳥,每一片羽毛都舒展在陽光下。
魏王府的日子是琉璃瓦下凝固的影子,華貴而沉悶。
高聳的屋脊,沉重的門扉,連廊下懸掛的銅鈴都被規矩束縛著發聲的節奏。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算計的重量,每一抹笑容都要丈量弧度。
而在這裡,在這方灑滿陽光的小院裡,她是李凝香,只是一個尋常的、被午後暖陽曬得脊背微微發燙的人。
「娘子這花怕是要被你澆壞了。」
旁邊的侍女阿沅笑著開口,聲音清脆如銀鈴。
她端著一盤剛洗好的青棗從廂房走出來,棗子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在青瓷盤裡堆成小山。
她把盤子輕輕擱在院角的石桌上,那桌子是老青石打磨的,桌面上還留著天然的石紋。
「你看,都泡在水裡了。」
李凝香聞言低頭一看。
果然,花圃里那幾株月季腳下的泥土已經吸飽了水分,表面浮起一層亮晶晶的水光,幾乎要溢出來形成一汪小小的泥漿池。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哎呀」一聲,連忙放下木瓢,又仔細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水漬,又彎腰撣了撣裙擺上那幾點泥星,動作裡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心虛。
另一名侍女阿蘭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繡花。
陽光斜照在她半邊身子上,將手中繃緊的絹面照得透亮。
她聞言抬起頭來,抿著嘴輕笑,眼角彎成月牙的弧度,
「娘子這哪是在澆花,分明是在跟花說話呢,我看那花葉子都快被你盯出洞來了。」
李凝香被她們打趣慣了,也不惱,只是彎了彎嘴角。
她走到石桌邊,伸手拈起一顆青棗。
棗子還帶著井水的涼意,表皮深綠中透出些許紅暈,握在指間沉甸甸的。
她放進嘴裡,貝齒輕輕一咬,「咔嚓」一聲脆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漫開,帶著一點微微的酸,恰好解了午後的乏。
阿沅一邊提起粗陶茶壺,給李凝香面前的杯子裡續上溫熱的茶水,一邊側過身,小聲跟阿蘭嘀咕。
「你聽說了嗎?淮陰侯前日被陛下封了郡公,成了本朝最年輕的郡公了。」
茶湯是淺淺的琥珀色,熱氣裊裊升起,在日光里化作透明的霧。
阿蘭放下繡繃,眼睛倏地一亮,手中的針線也停了下來。
「真的假的?好像他也才二十出頭?」
「那可不。」
阿沅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像是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我才從東市買絲線回來,滿街的人都在議論。」
「聽說陛下在金殿上親自頒的旨,我還聽說啊,這位新晉的郡公長得特別好,劍眉星目的,又年輕,又俊俏,待人接物脾氣也和善,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