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又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於在一處開闊的草地上停了下來。
楚奕先下了車，衣擺拂過車轅，轉身伸手扶她。
那隻手修長而穩，掌心朝上，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漁陽公主將手遞給他，指尖觸到他溫熱的手心，隨即被他輕輕握住。
她借力跳下馬車，繡鞋踩在柔軟的草地上，鞋底微微陷進濕潤的泥土中。
仰頭四望，這裡是一處高坡，地勢略陡，四周空曠無人，遠處只有連綿的丘陵輪廓隱在夜幕里。
「這有什麼驚喜？」
楚奕沒有回答，唇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轉身走到馬車旁，從車廂側面取下一個長條形的木箱，箱子表面光滑，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漆光。
然後，他將這個點燃之後，一道煙霧很快瀰漫上空。
於是。
從外面便像是有人在操作什麼的。
不久後。
無數引線燃燒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嘶嘶作響，像是某種倒計時的節拍，一步一步逼近某個綻放的瞬間。
「嗯？狗奴才，你到底在搞什麼？」
「這個破煙霧，難道說就是你給我準備的驚喜嗎？哼，我才不喜歡這個……」
漁陽公主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見一道金色的光猛地從箱中竄起，筆直地沖向夜空。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束，迅疾如箭，劃破深藍的夜幕。
然後，在最高處轟然炸開，化作滿天流螢般的光芒，細碎的金色光點從空中緩緩散落，軌跡悠長。
「哇哦！」
漁陽公主的瞳孔在那光芒中驟然亮起，像兩粒被驟然點亮的星子，清澈的眼底倒映著漫天金雨。
她不由自主地仰起頭，脖頸線條優美地伸展，目光追隨著那些光點。
看著它們在空中緩緩散落、熄滅，光芒褪去後留下淡淡的煙痕。
緊接著，又一道紅色的光竄起，比先前更加熾烈，炸開時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化作一片璀璨的牡丹花形，層層疊疊的花瓣在夜空中怒放……
一重又一重，光影交錯，轟鳴迭起，像是整個夜空都被點燃了，像是所有的星辰都在這一刻掙脫天幕，墜落凡間，在她眼前演繹一場盛大而短暫的輝煌。
「好美……」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煙火的轟鳴淹沒，帶著被震撼後的失神，唇瓣微微張開，氣息輕柔。
像是怕打擾了什麼，怕驚散了這虛幻卻絢爛的夢境。
楚奕站在她身邊，沒有看煙火，只是看著她。
火光在她臉上明滅變幻，將她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時而清晰如晝，時而朦朧如霧。
光芒照亮她微微張開的唇，柔軟的下唇泛著淡淡的水光，和那雙倒映著滿天星火的眼。
那眼中此刻盛滿了流動的光彩，仿佛藏進了整個夜空的璀璨。
「殿下，這是送給你的，臣準備要去洛陽了。」
漁陽公主的手微微一顫，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攥住了袖口的一角。
她沒有轉頭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夜空中那最後一抹淡金色的餘燼上，看著它如輕塵般緩緩消散，聲音卻比方才低了幾分。
「狗奴才，你去洛陽……做什麼？」
「公事。」
楚奕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緊繃的側臉上。
「可能要去很長一段時間。」
漁陽公主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煙火的餘燼在她眼中緩緩散去，那些斑斕的光影褪去後，露出底下原本的清澈，卻仿佛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的表情從方才的驚艷中褪去，浮上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唇角抿起，眉頭微蹙，像是有很多東西湧上來，又被她一一咽下去。
她動了動嘴唇，想說「我也想去」，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一個只能在京城的公主，不是什麼能隨軍出行的女官，更不是他的什麼人。
這層身份像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兩人之間。
漁陽公主垂下眼，長睫掩蓋了眸中情緒，只在下眼瞼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聲音輕得像嘆息，幾乎被風吹散：
「狗奴才，那……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楚奕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那唇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淡。
他從袖中取出一串手鍊，動作輕緩。
細銀鏈子在他掌心泛著柔和的啞光，墜著一顆淡粉色的芙蓉石，石頭被打磨得圓潤光滑，中心仿佛凝著一抹淡淡的霞彩。
他將手鍊輕輕放在她掌心裡，指尖擦過她微涼的手心，那一觸短暫卻清晰，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溫暖。
「想我的時候，就看看它。」
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很輕，卻讓語調柔和了幾分。
「公主放心，我在洛陽，會給你寄禮物。」
「每隔一段日子，就寄一樣回來。」
「等你攢夠了，我就回來了。」
漁陽公主低頭看著掌心裡那串手鍊。
粉色的芙蓉石在夜色里泛著溫潤的光，像被月光浸過一樣，柔和而靜謐。
她將手鍊握緊，鏈子硌在掌心，微涼的觸感逐漸被體溫焐熱。
又鬆開，低頭系在自己的手腕上。
手指有些輕顫，試了兩次才扣上搭扣。
細銀鏈子貼著白皙的皮膚，涼意絲絲滲入，襯得那粉色愈發柔和，宛如一滴凝結的晚霞棲息在她腕間。
她抬起手，對著月光照了照，手腕轉動時鏈子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銀光。
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歡喜，唇角彎起，眼底漾開漣漪，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確確實實的東西，不再只是飄渺的煙火與言語。
「那你說話算數。」
她轉過頭，看著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重新落進了星子。
「每一件禮物，我都要好好收著。等你回來，一件一件給我看。」
楚奕看著她，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深邃而沉靜。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動了動，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袖口布料，卻沒有伸出去。
夜風在兩人之間輕輕流過，帶著草木的香氣，吹動她的髮絲和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