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嬛踏上甲板時,腳步很輕。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織錦長裙,外罩月白綾緞披風,領口一圈銀狐毛在風中輕輕顫動。
看見楚奕站在那裡,她唇角彎起一個弧度,正要開口——目光卻越過他寬闊的肩,落在了甲板另一側。
那道暗青色的身影靜靜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江面。
蕭隱若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只是那樣坐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身上那件暗黑官服在秋日偏斜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袖口用銀線繡著的狴犴紋在風動時若隱若現。
楊玉嬛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很輕微,輕微得像只是被船身一個稍大的晃動帶了一下。
她很快站穩,披風下擺在空中劃了個弧,又靜靜垂落。
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依然是恰到好處的得體,只是那雙杏眼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算計。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楚奕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那腳步聲不重,卻帶著某種特有的節奏,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林昭雪最後一個上船,手裡拎著兩個半舊的靛藍布行囊,束袖的勁裝讓她動作格外利落。
她一躍而上,甲板輕輕一震,行囊已放在楚奕手邊。
甲板上忽然安靜下來。
只有江風持續地吹著,吹動楊玉嬛披風上的流蘇,吹動楚奕腰間玉墜的穗子……
蕭隱若就是在這片寂靜中,緩緩轉過了輪椅。
木輪碾過甲板,發出細碎而均勻的聲響。
她的動作很慢,慢得近乎刻意。當輪椅完全轉過來時,那張臉便完整地暴露在秋日天光下。
膚色偏白,是久不見日光的蒼白,眉眼細長,鼻樑高挺,唇色很淡。沒有什麼表情,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
她的目光先落在楚奕身上,只一瞥,像刀鋒掠過水麵,沒有停留。然後移到楊玉嬛臉上。
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目光不冷也不熱,卻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匕首。
楊玉嬛迎上那道目光。
她微微抬著下巴,頸線修長而優雅。
臉上的笑容深了些,唇角彎起的弧度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她輕輕頷首,幅度不大,正好是世家貴女與熟人偶遇時該有的客氣。
既不失禮,也不過分親熱。
蕭隱若沒有接這個招呼。
她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每個字都能穿透風聲:
「楊小姐這是要去哪裡?」
語氣直截了當,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像一把刀直接劈開所有虛與委蛇的可能。
楊玉嬛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問。
她甚至沒有眨眼,只是將披風攏了攏。
這個動作讓她腕上一隻翡翠鐲子滑出袖口,在光下漾開一圈溫潤的綠。
「前幾日與郡公爺提過的,洛陽那邊有些楊氏的產業需要打理。」
「又聽聞那邊漕幫最近不太平,鬧得厲害,便想著與侯爺同船走一段,也好有個照應。」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一旁的楚奕身上。
那目光很輕,卻帶著某種重量。
「郡公爺是答應了的。」
最後幾個字字,她說得輕描淡寫。
沒有強調,沒有加重語氣,就那麼平平淡淡地吐出來,卻透著一股篤定。
「唰!」
蕭隱若也看向楚奕。
她的目光不重,真的不重。
但楚奕卻感覺到那目光落在身上,像一塊壓在宣紙上的鎮紙。
鎮紙本身或許不沉,但它所代表的那種力量,那種能讓一切飄搖不定的東西安靜下來的力量,卻沉甸甸的。
「所以……」
蕭隱若重新看向楊玉嬛,輪椅微微向前挪了半寸。
「楊小姐是以什麼身份走這一趟?」
問題很直接,直接到近乎尖銳。
楊玉嬛臉上的笑容依然沒有變。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這個動作讓她耳垂上那對珍珠墜子輕輕晃動,在光下折射出柔和的暈彩。
「以楊氏在洛陽那邊的產業需要處理為由,正好同行。」
她重複了一遍,用詞幾乎和剛才一樣,只是換了順序。
蕭隱若沒有退讓。
她的背脊挺得很直,官服領口那圈深青色鑲邊緊緊貼著脖頸。
江風吹動她鬢邊一絲碎發,那髮絲在蒼白的臉頰旁顫動,像一道細細的裂紋。
「同行和同船,是兩回事。」
甲板上又靜了一瞬。
楊玉嬛像是沒有聽出那話里的刺。
她只是微微側過身,面向船舷外。
這個動作讓她整個人籠在一層側光里,面容半明半暗。她伸手扶住欄杆,手指纖細,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蔻丹。
「這一路上京杭水路,南來北往的人也不少。」
「楊氏在洛陽開了幾間鋪子,我過去看一眼,也是情理之中。」
她的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重新落在蕭隱若臉上,不避不讓,不卑不亢。
「倒是蕭指揮使,我原以為你會在京城坐鎮,沒想到也在船上。」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甲板上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剎。
楚奕感覺到林昭雪的視線也投了過來。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站著,衣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蕭隱若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本官奉旨南下,巡查漕運衙門。」
林昭雪聽到這裡,她才慢悠悠地直起身。
「看來這船上的人,都是正好。」
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三個人,三種心思,三個立場。
江風更大了些,吹得桅杆上的旗幟嘩啦作響。
楊玉嬛的目光終於落回楚奕身上。
她微微仰頭,這個角度讓她脖頸的線條更加修長。
「郡公爺,這一路行程大約多久?」
楚奕正要開口。
蕭隱若卻先他一步。
「少則半月,多則二十天。」
「路上還要停靠幾處碼頭,巡檢漕運。」
「楊小姐若是有要緊事趕著處理,恐怕同行未必是最快捷的。」
這話里的意思,誰都聽得懂。
楊玉嬛聞言,神色絲毫未動。
她甚至笑了笑,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角漾開細微的紋路。
「漕幫的事鬧得大,我一個人趕去,確實心裡沒底。」
她轉回身,面向楚奕,目光懇切而柔軟。
「有淮陰郡公同行,反倒安心些。」
停頓。
她的眼睛望著楚奕,一眨不眨。
那雙杏眼在秋日天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瞳仁深處映著楚奕的身影。
「郡公爺,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