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
李文謙的怒喝在空曠的院落中迴蕩,震得檐角的灰塵簌簌落下
宋明遠跪在地上,渾身顫抖,汗珠順著額角滑落,在火把的光暈中閃著細碎的光。
楚奕沒有理會李文謙的怒喝,目光平靜地落在宋明遠身上,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壓力:
「剩下的呢?」
宋明遠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低下頭,嘴唇哆嗦著,終於開口:
「剩下的……先從州倉帳上出倉。然後運到城南的濟豐糧行。在那裡換掉官倉的封條,再分批裝船。」
楚奕眼神微動,那雙在火把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他微微側頭,繼續追問:
「賣去哪?」
「有一部分賣回滄州本地糧鋪。」
宋明遠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喉嚨。
「還有一部分順河往南,賣到臨清和德州。」
「誰負責賣?」
楚奕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像一把無形的刀,步步緊逼。
宋明遠不說話了。
他咬緊牙關,嘴唇發白,眼神下意識地瞟向站在一旁的李文謙。
楚奕蹲下來,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與宋明遠平視,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暗交錯間,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你現在說,最多是貪墨災糧,還可以活著回京受審。」
「你若不說——」
他指了指那些裝著沙土的麻袋,那些被雨水浸透的麻袋此刻堆在牆角,像一座無聲的墓碑。
「本郡公便把三千石的虧空全算到你頭上。」
宋明遠臉色慘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血。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恐懼與絕望。
「不!我說!是鄭懷安!戶曹負責把賑災人數做大,虛報災民和受災村落。」
「我負責從倉里做出糧記錄,濟豐糧行負責把糧運出去,賣糧得來的銀子,我們按照份額分。」
「怎麼分?」
楚奕問,聲音依然平靜,眼神卻已經冷了下來。
宋明遠閉上眼,像是終於徹底放棄抵抗。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著,一字一句地說道:「每十兩銀子,糧行拿兩成。」
「我和鄭懷安一人一成,河道、城門,還有負責查驗路引的人加起來一成,韓烈那裡——」
楚奕眼睛微微眯起,那銳利的目光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他打斷了宋明遠:
「韓烈怎麼了?」
「韓烈拿一成。」
宋明遠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他的守備營負責護送,沒有軍中的腰牌,那些運糧船過不了沿途關卡。」
楚奕的眉頭微微皺起,火把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的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
「剩下四成呢?」
宋明遠忽然不說話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目光下意識地躲閃著,像是在逃避什麼可怕的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到了李文謙身上。
李文謙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聲音卻強撐著威嚴:
「宋明遠,你可知道污衊上官是什麼罪?」
宋明遠抬起頭,眼神里已經帶上了一絲瘋狂。
他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猙獰,在火把的光芒下顯得格外可怖。
「我都要死了!還怕什麼罪?!」
「姓李的!當初是你告訴我們,這錢不拿白不拿!」
「也是你說,滄州官場上下都要吃飯,京城一年換幾個御史,誰會真來查這些泥腿子吃沒吃到糧!」
「現在出事了,你想把所有罪都推到我們頭上?!」
他猛地站起身,卻又被身後的軍士按了回去,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做夢!」
李文謙猛然轉頭,臉色煞白,聲音卻強撐著威嚴:
「來人!宋明遠瘋了,將他——」
「李太守。」
楚奕一句話便打斷了他。
聲音並不重,甚至可以說很輕,卻像一盆冷水澆在李文謙的頭上,讓他硬生生停了下來。
「你急什麼?本郡公又沒說他說的是真的。」
李文謙胸膛起伏,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情緒,躬身行禮:
「郡公明鑑。下官為官二十餘年,雖不敢說兩袖清風,卻絕不敢碰賑災糧。」
「宋明遠這是見事情敗露,故意拉下官墊背!只憑他一人之言,不能定下官的罪。」
「當然。」
楚奕點點頭,語氣依然平靜。
「所以我在等證據。」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倉院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大哥!」
湯鶴安大步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木匣,身後還跟著兩個滿身泥土的玄甲軍士。
他身上的鎧甲沾著泥點子,靴子上也全是泥,顯然是從城外趕回來的。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明遠,又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李文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看來咱回來得正是時候。」
楚奕問道:「查到什麼了?」
湯鶴安將木匣往地上一放,砰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的院落中格外清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一笑:
「城東四個粥棚,兩個早就停了。」
「剩下兩個,每日只施一次粥。」
「而且那玩意說是粥都抬舉它了——半鍋水裡能找出幾十粒米就不錯。」
「災民說,一個月以來,從來沒領過什麼乾糧。」
李文謙立即道:「可能是下面的人剋扣!」
湯鶴安嘿嘿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諷。
「我就知道李太守會這麼說。」
他將木匣打開,裡面是幾張紙,紙頁泛黃,邊角已經有些破損,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
「所以我又帶人去了柳樹村、趙家窪。」
「柳樹村總共才四十七戶,帳上寫受災一百三十二戶,趙家窪更絕,整個村子二十三年前發大水就沒了!」
「如今那地方全是荒地,一個活人都沒有。」
「可你們的帳上寫著,趙家窪災民二百一十七人,領賑糧三百八十石。」
湯鶴安忍不住笑了,那笑聲在夜色中傳出很遠,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他娘的。鬼領的?」
李文謙的臉色已經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奕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
「李太守,你還有什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