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笑得出聲。
李文謙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褪盡,如一張被水浸透又晾乾的宣紙,蒼白得近乎透明。他
然而,這並非結束。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白水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面色沉靜,手中穩穩地捧著一本沾著油污的薄冊。
「指揮使,這是在濟豐糧行後院找到的。」
蕭隱若伸手接過,目光在那沾著油污的封面上掃過,指尖微微用力,翻開看了一眼。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隨即面無表情地合上冊子,轉手遞給楚奕。
楚奕接過,低頭翻開。
第一頁上,沒有一個人的名字,只有一個個冰冷的代號,墨跡濃重,筆鋒凌厲,像是刻上去的——
「府四。」
「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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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一。」
「武一。」
「關五分。」
每一個代號後面,都工工整整地記著一筆銀錢數字,以及一個明確的日期。
那些日期,恰與賑災糧出倉的日期分毫不差,嚴絲合縫。
當這本帳冊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那一刻,一直強撐著氣勢的李文謙,腳下明顯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風蝕了根基的老樹。
「八月十九,粟四百石。折銀一千九百六十兩,府——七百八十四兩。」
楚奕念到這裡,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冰冷的利刃,直直刺向李文謙:
「十成里的四成,府四,李太守……這個『府』……總不會是府衙的『府』吧?」
李文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郡公,你可知道,滄州一個太守,一年俸祿多少?」
楚奕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所以?」
李文謙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鬱結之氣都吐出來,聲音也隨之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激昂:
「所以整個滄州官場都靠朝廷那點俸祿,根本養不活!」
「人情往來要錢,衙門修繕要錢,迎來送往要錢!」
「上官過境要孝敬,京里的門路要打點,軍中缺糧要填,河道出了事要上下疏通!」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像是要將積壓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腦兒地全部傾倒出來。
「錢從哪裡來?!朝廷給嗎?!戶部給嗎?!不給!」
「什麼都讓地方自己想辦法!可出了問題,卻又全是地方官的罪!」
李文謙盯著楚奕,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像是困獸在做最後的掙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嘶啞:
「郡公在京城高高在上,自然可以說一句貪官該殺。」
「可你若真坐在我這個位置上十年!你告訴我,你怎麼辦?!」
倉院內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院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埋進胸腔里,沒有一個人敢插嘴,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楚奕看著李文謙,看了很久,仿佛要將這個人從頭到腳看穿。
他的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審視。
隨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語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和:
「說得不錯。」
李文謙猛地愣住,眼中那即將熄滅的火焰,似乎又跳動了一下,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楚奕繼續道,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地方財政有困難,吏員俸祿不足,河工、軍費、衙門用度,確實都有問題。」
「這些事情,我會上奏朝廷。該改的制度,也應該改。」
李文謙的眼中,那點希望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可下一刻。
楚奕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如同寒冬臘月里兜頭潑下的一盆冰水,瞬間將李文謙剛剛燃起的希望徹底澆滅。
「但這跟你把災民嘴裡的糧食搶走,有什麼關係?」
李文謙的表情瞬間僵住,像是一尊被凍住的石雕,連那還未完全褪去的苦笑都凝固在了臉上。
楚奕從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壓迫感。
他站在李文謙面前,比他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衙門沒錢,你可以報。」
「軍隊缺糧,可以奏。」
「上官索賄,可以查。」
「哪怕你告訴本郡公,你私征商稅、加收過路費,是為了填補衙門窟窿,本郡公今日都可以先聽你解釋。」
他抬起手,指向倉外,指向那片看不見的、被洪水肆虐過的土地,指向那些此刻正飢腸轆轆、眼巴巴等著那一碗粥活命的災民。
「可災糧是什麼?是那些人家裡房子被沖了,田沒了,糧也沒了,一家老小等著活命的東西!」
「他們一天就指望那一碗粥!你們連那一碗都要伸手,然後你告訴我——你有苦衷?」
李文謙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離水的魚,徒勞地開合,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楚奕看著他,眼神里已經沒有半點溫度,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洞察一切的清明:
「你不是沒辦法,你只是覺得他們的命不值錢。」
「你覺得,死幾個災民,沒有你送給京城某位大人物的一箱銀子重要,對嗎?」
李文謙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眼神第一次真正地變了,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之後的驚懼與慌亂。
楚奕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細微變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絲瞭然,以及一絲嘲諷:
「看來,本郡公猜對了。」
李文謙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不知道郡公在說什麼。」
「沒關係。」
楚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我們慢慢查。」
他不再看李文謙,轉身,面向廳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來人!」
「在!」
門外立刻響起甲冑碰撞的鏗鏘之聲,幾名親衛應聲而入,身形挺拔,目光如炬。
「封鎖府衙,滄州太守李文謙、戶曹參軍鄭懷安、司倉參軍宋明遠,全部收押。」
楚奕的命令簡短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鐵律,砸在眾人的心上。
「從現在開始,滄州府所有六品以上官員,沒有本郡公的手令,不得離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