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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9章 我們慢慢查

2026-08-20 12:11:39 作者: 雨師赤松子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人笑得出聲。

  李文謙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終於在這一刻徹底褪盡,如一張被水浸透又晾乾的宣紙,蒼白得近乎透明。他

  然而,這並非結束。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白水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面色沉靜,手中穩穩地捧著一本沾著油污的薄冊。

  「指揮使,這是在濟豐糧行後院找到的。」

  蕭隱若伸手接過,目光在那沾著油污的封面上掃過,指尖微微用力,翻開看了一眼。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隨即面無表情地合上冊子,轉手遞給楚奕。

  楚奕接過,低頭翻開。

  第一頁上,沒有一個人的名字,只有一個個冰冷的代號,墨跡濃重,筆鋒凌厲,像是刻上去的——

  「府四。」

  「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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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一。」

  「武一。」

  「關五分。」

  每一個代號後面,都工工整整地記著一筆銀錢數字,以及一個明確的日期。

  那些日期,恰與賑災糧出倉的日期分毫不差,嚴絲合縫。

  當這本帳冊出現在眾人視線中的那一刻,一直強撐著氣勢的李文謙,腳下明顯晃了一下,像是一棵被風蝕了根基的老樹。

  「八月十九,粟四百石。折銀一千九百六十兩,府——七百八十四兩。」

  楚奕念到這裡,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兩道冰冷的利刃,直直刺向李文謙:

  「十成里的四成,府四,李太守……這個『府』……總不會是府衙的『府』吧?」

  李文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郡公,你可知道,滄州一個太守,一年俸祿多少?」

  楚奕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繼續說下去,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所以?」

  李文謙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所有的鬱結之氣都吐出來,聲音也隨之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控訴的激昂:

  「所以整個滄州官場都靠朝廷那點俸祿,根本養不活!」

  「人情往來要錢,衙門修繕要錢,迎來送往要錢!」

  「上官過境要孝敬,京里的門路要打點,軍中缺糧要填,河道出了事要上下疏通!」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大,像是要將積壓多年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腦兒地全部傾倒出來。

  「錢從哪裡來?!朝廷給嗎?!戶部給嗎?!不給!」

  「什麼都讓地方自己想辦法!可出了問題,卻又全是地方官的罪!」

  李文謙盯著楚奕,眼睛已經布滿了血絲,像是困獸在做最後的掙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嘶啞:

  「郡公在京城高高在上,自然可以說一句貪官該殺。」

  「可你若真坐在我這個位置上十年!你告訴我,你怎麼辦?!」

  倉院內一片寂靜,靜得能聽見院外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

  所有官員都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埋進胸腔里,沒有一個人敢插嘴,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楚奕看著李文謙,看了很久,仿佛要將這個人從頭到腳看穿。

  他的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冷靜到極致的審視。

  隨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語氣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和:

  「說得不錯。」

  李文謙猛地愣住,眼中那即將熄滅的火焰,似乎又跳動了一下,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楚奕繼續道,語氣平穩,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地方財政有困難,吏員俸祿不足,河工、軍費、衙門用度,確實都有問題。」

  「這些事情,我會上奏朝廷。該改的制度,也應該改。」

  李文謙的眼中,那點希望的光芒似乎更亮了一些,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可下一刻。

  楚奕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如同寒冬臘月里兜頭潑下的一盆冰水,瞬間將李文謙剛剛燃起的希望徹底澆滅。

  「但這跟你把災民嘴裡的糧食搶走,有什麼關係?」

  李文謙的表情瞬間僵住,像是一尊被凍住的石雕,連那還未完全褪去的苦笑都凝固在了臉上。

  楚奕從座位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呼吸的壓迫感。

  他站在李文謙面前,比他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衙門沒錢,你可以報。」

  「軍隊缺糧,可以奏。」

  「上官索賄,可以查。」

  「哪怕你告訴本郡公,你私征商稅、加收過路費,是為了填補衙門窟窿,本郡公今日都可以先聽你解釋。」

  他抬起手,指向倉外,指向那片看不見的、被洪水肆虐過的土地,指向那些此刻正飢腸轆轆、眼巴巴等著那一碗粥活命的災民。

  「可災糧是什麼?是那些人家裡房子被沖了,田沒了,糧也沒了,一家老小等著活命的東西!」

  「他們一天就指望那一碗粥!你們連那一碗都要伸手,然後你告訴我——你有苦衷?」

  李文謙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離水的魚,徒勞地開合,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楚奕看著他,眼神里已經沒有半點溫度,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洞察一切的清明:

  「你不是沒辦法,你只是覺得他們的命不值錢。」

  「你覺得,死幾個災民,沒有你送給京城某位大人物的一箱銀子重要,對嗎?」

  李文謙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眼神第一次真正地變了,那是一種被徹底看穿之後的驚懼與慌亂。

  楚奕精準地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細微變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帶著一絲瞭然,以及一絲嘲諷:

  「看來,本郡公猜對了。」

  李文謙下意識地想要辯解,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不知道郡公在說什麼。」

  「沒關係。」

  楚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篤定。

  「我們慢慢查。」

  他不再看李文謙,轉身,面向廳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來人!」

  「在!」

  門外立刻響起甲冑碰撞的鏗鏘之聲,幾名親衛應聲而入,身形挺拔,目光如炬。

  「封鎖府衙,滄州太守李文謙、戶曹參軍鄭懷安、司倉參軍宋明遠,全部收押。」

  楚奕的命令簡短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鐵律,砸在眾人的心上。

  「從現在開始,滄州府所有六品以上官員,沒有本郡公的手令,不得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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