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目光微微一凝。
景和七年。
三月,送銀八千兩。
六月,送銀一萬二千兩。
十月,送銀九千五百兩。
景和八年,四筆。
景和九年,三筆。
三年合計,超過十萬兩。
楚奕合上帳冊,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室內很安靜,只有火盆里偶爾傳來的噼啪聲,和窗外隱約的風聲。
蕭隱若站在一旁,看著那本帳冊,目光複雜。
「這一下,恐怕要捅破天了。」她低聲說。
楚奕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本帳冊重新放回箱子裡,蓋上箱蓋。
「那就看這天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蕭隱若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帳冊,目光停在最後一頁,久久沒有移開。
「僅僅滄州一地。」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沉的重量。
「三年便十餘萬兩。」
「若青州、德州、臨清都有同樣的帳……」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楚奕坐在她對面,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他明白她未說完的話。
這絕不是普通意義上的貪墨。
「這是一個以陳炳為核心,從地方官府、糧商、守備軍、漕運關卡,再到京城錢莊構成的完整利益網絡。」
「地方搜刮,商號洗錢,廣通號轉銀,最後進入相府。一層套一層,每個人都有份,每個人也都被綁在同一條船上。」
蕭隱若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移向旁邊那隻木箱。
箱子裡還有信。
白水仙一直站在角落裡,沉默地翻看著那些信件。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眉頭微微蹙起,隨即快步走到桌前,將一封信遞到楚奕面前。
「郡公,你看看這個。」
楚奕接過信,燭火映在信紙上,字跡清晰。
信是李文謙寫給京城的,沒有寫收信人的名字,只在開頭用了一個稱呼——「恩師」。
內容大多是匯報滄州地方事務,平平無奇。
但楚奕的目光在掃到末尾時,忽然頓住了。
那一行字,格外刺眼。
「楚奕南下之期已定,若經滄州,下官自當留意其行止。若有可乘之機,必不負恩師所託。」
楚奕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怪不得。」
蕭隱若抬眸看向他,燭火在她眼底跳動出兩簇微光: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昨夜韓烈敢那麼鬧。」
楚奕將信放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
「未必是李文謙直接讓他殺我,但他肯定想借韓烈試探——看看我身手如何,看看身邊守衛反應多快,甚至看看我與執金衛、玄甲軍之間如何配合。」
蕭隱若的眸色驟然冰冷,如同深冬的寒潭。
「他們在為後面的刺殺做準備。」
「嗯。」
楚奕點了點頭,又敲了敲那封信。
「陳炳已經動手了,只是我們還沒走到他真正準備好的地方。」
房間裡安靜下來。
蕭隱若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試探:
「回京?」
楚奕搖頭,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不。」
「現在回京,只會打草驚蛇。」
「陳炳身為宰相,門生故吏遍布朝野。」
「這些帳冊和書信可以證明李文謙向相府輸送銀錢,卻還不足以直接扳倒他。」
「他完全可以說是地方官員假借其名,也可以犧牲幾個門生,把自己摘出去。」
蕭隱若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複雜。
「所以繼續南下。去洛陽。」
「對。」
楚奕笑了笑,放下茶盞。
「既然他們費盡心思讓我去,我若不去,豈不是讓他們失望?」
蕭隱若眉頭輕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悅:「明知有埋伏還往裡走,這不是勇,是蠢。」
楚奕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又帶著幾分玩笑:「所以我才需要指揮使保護。」
蕭隱若面無表情,只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楚奕笑了,這次的笑容里終於有了幾分溫度。
……
當天午後,滄州的天空陰沉沉的,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落雨。
滄州官場開始了一場徹底的清洗。
太守李文謙被押出府衙時,頭上的官帽已經歪了,髮髻散亂,臉上帶著一種麻木的灰敗。
他抬眼看了看天,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戶曹參軍鄭懷安被兩名甲士從公房裡拖出來時,還在大聲喊冤,聲音沙啞。
直到看見楚奕站在廊下,冷冷地看著他,他的聲音才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變成了無聲的顫抖。
司倉參軍宋明遠被押走時,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守備將軍韓烈被五花大綁,押解經過街市時,他低著頭,一路沉默,只有腳鐐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涉案官員、書吏、糧商,共計四十七人,全部收押。
濟豐糧行的大門被貼上封條,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糧行掌柜跪在地上,面如死灰,身旁的帳本散落一地,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倉中糧食全部重新清點,查出虧空官糧四千八百餘石。其中尚未賣出的九百餘石,當日便由玄甲軍押運,一車一車送回州倉。
追回銀錢三萬七千餘兩。
楚奕下令:全部用於賑災。
城東、城西重新開設八處粥棚,不再交由原先衙門書吏負責,改由玄甲軍暫時監督。
每一鍋粥,當眾下米。
每一次放糧,當眾稱重。
同時重新核定受災村落,虛報的刪掉,漏報的補上。
郡丞周元禮暫代滄州太守。
楚奕沒有因為一次案件便將整個滄州官場全部殺空。
真正涉案的抓,有證據貪墨的辦,剩下的人繼續做事。
因為百姓還要吃飯,河道還要運行,官府不能停。
傍晚時分,天邊終於透出一絲雲縫,斜陽將府衙大門外的青石板染成暖黃色。
告示貼了出來。
不少百姓圍在那裡,人頭攢動,嘈雜聲此起彼伏。
最開始沒人敢相信,直到有人看見濟豐糧行被封,看見一車一車糧食從倉里運向粥棚,看見曾經高高在上的宋明遠戴著枷鎖從街上經過,人群才漸漸騷動起來。
一個老婦人拄著木杖,在人群最外圍站了很久。
她佝僂著背,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渾濁的眼睛努力望向告示的方向,卻什麼也看不清。
她聽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便扯了扯身旁一個年輕人的衣袖,聲音沙啞地問:
「寫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