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川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目光掠過那些被押出的人,看向楚奕,試探著問道:
「郡公,這是……」
「刺客。」
兩個字,楚奕說得很平靜,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裴景川的笑容徹底僵住,如同面具一般凝固在臉上,連嘴角的弧度都顯得有些僵硬。
「刺……刺客?」
「幾日前。」
楚奕不再停留,一步踏上碼頭,堅實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白馬灘。」
「六十七人設伏。」
「先用原木堵水道。」
「再以弓箭壓制船上護衛。」
「最後派人直撲船尾,準備毀舵。」
楚奕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眾人心頭。
「若不是本郡公命大,裴府尹今日等到的,恐怕就是一具屍體了。」
整個碼頭鴉雀無聲,仿佛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裴景川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不再是偽裝,而是真切的驚怒。
「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膽!不知死活!」
他這反應,看不出是真不知情還是故作姿態,但至少反應夠快,表現出了足夠的震驚和憤怒。
楚奕沒有回答,只是抬了一下手。
湯鶴安立刻會意,上前一步,一把拽起那名缺耳男人的衣領,將他像拖死狗一樣拖到前面,按在地上。
楚奕淡淡道:
「自己說。」
男人低著頭,跪在地上,沒有動,身體微微顫抖。
湯鶴安眼中厲色一閃,抬起一腳,狠狠踹在他腿彎上。
「撲通!」
男人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直接跪倒在地,膝蓋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說!」
湯鶴安的聲音如同悶雷。
男人咬了咬牙,渾身肌肉緊繃,似乎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但最終,在周圍冰冷的刀光和沉默的壓力下,他還是低下了頭,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
「我們是漕幫的人。」
「嘩!」
這幾個字如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四周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壓抑的騷動。
幾個洛陽官員下意識地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滿是驚駭與不安。
而遠處那些原本在看熱鬧的碼頭腳夫和商販,反應更加明顯。
有人立即低下頭,仿佛想把自己藏起來。
還有幾個原本圍著看熱鬧的漢子,聽到「漕幫」兩個字之後,竟像是被燙到一般,悄無聲息地、迅速地退入了人群之中,消失不見。
碼頭上,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漕幫」這兩個字,悄然瀰漫開來。
楚奕全部看在眼裡。
他目光沉靜,如深潭之水,面上不見波瀾,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眸中,透出幾分冷冽的光。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碼頭青石板上,水面上波光粼粼,卻掩不住空氣中那股凝重的血腥味和鐵鏽氣。
「哪一香?」那被執金衛按在地上的刺客渾身一顫,沉默了片刻,才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南義香。」
楚奕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繼續問道:
「誰讓你們來的?」
男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半晌才艱難地開口:
「杜成山。」
這三個字一出,仿佛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
這一次,連裴景川身旁那幾名官員的臉色都出現了變化
楚奕側過臉,目光緩緩轉向裴景川,那眼神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裴府尹,認識嗎?」
裴景川短暫沉默。
他垂下眼帘,嘴唇微微抿了抿,似乎在斟酌用詞。
「知道此人,漕幫南義香香主,在洛陽北面幾個碼頭頗有勢力。」
「頗有勢力。」
楚奕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個江湖幫派的香主,能在白馬灘調動六七十人截殺朝廷欽差,的確很有勢力。」
這幾句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裴景川一時沒有接話,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目光低垂,似乎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他向前邁了一步,逼視著裴景川。
「既然裴府尹知道此人,那便好辦了。」
「來人。」
幾名執金衛應聲上前,甲冑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有力的腳步聲。
楚奕看著裴景川,目光如刀。
「立即抓捕杜成山。」
「查封南義香在洛陽的一切據點。」
「將參與此次刺殺之人的名單全部查清。」
「一個都不要漏。」
裴景川眼神微動,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只是在片刻的遲疑後,拱手道:
「郡公,漕幫人員眾多。」
「南義香下面更有不少船戶、腳夫、商販。」
「若是一股腦全部查封,恐怕會影響碼頭運轉。」
他說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碼頭東側的方向,那裡有幾艘大船靜靜地停泊著,船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楚奕笑了一下,那笑容平淡,卻讓裴景川心頭一緊。
「本郡公讓你抓杜成山,沒讓你抓幾千個腳夫。」
「裴府尹在洛陽為官這麼多年,難道連一個香主和普通船工都分不清?」
這話說得極重,裴景川的臉色頓時變了變,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連忙拱手,躬身道:
「下官失言。」
「來人,立即前往杜成山住處拿人!」
「封鎖各處碼頭出口!」
「發海捕文書!」
「是!」
數十名衙役與城防軍立即應聲,腳步聲急促而整齊,迅速朝碼頭各處散去。
楚奕這才緩緩轉過身,看向周圍那些官員。
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那些官員們有的低著頭,有的眼神躲閃,有的則強裝鎮定,但無一例外地,都顯得有些僵硬。
「諸位,剛來洛陽便讓大家看了這麼一場熱鬧,見笑了。」
沒人敢笑。碼頭上安靜得只能聽見水聲和遠處幾聲海鷗的鳴叫。
一名通判趕緊上前一步,拱手道:
「郡公言重,刺殺欽差乃是大案。」
「無論牽涉何人,都應徹查到底。」
「對!」
另一名官員馬上附和,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漕幫近來確實越來越不像話,如今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必須嚴查!」
話是這麼說。
楚奕卻注意到。
這些人開口的時候。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朝碼頭某幾個方向掃過去。
像是在看什麼人,又像是在顧忌什麼人。
非常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