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
洛陽的天空,陰沉得仿佛要滴下水來。
大片灰白色的雲層,如同厚重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整座城池上空,將陽光遮蔽得嚴嚴實實,只透下一種灰濛濛的、令人壓抑的光線。
然而,與天空的沉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運河水面上的繁忙景象。
水面幾乎被各式各樣的船隻擠滿,一艘挨著一艘,綿延不絕。
貨船、糧船、客船、官船……船影交錯,桅杆如林。
從城外遠遠望去,無數根光禿禿的桅杆拔地而起,密密麻麻,仿佛一片被砍伐後留下的枯木森林,幾乎遮住了半片天空,只在縫隙中露出些許灰白的雲影。
碼頭兩側,更是人聲鼎沸,人山人海。
赤著上身的腳夫們扛著沉重的麻袋,在人群中靈活地穿梭,汗水順著黝黑的脊背流下,滴落在被踩得光亮的青石板上。
沿街的商販扯著嗓子,賣力地叫賣著各式各樣的貨物,聲音此起彼伏,混雜著船隻的汽笛聲、搬運工的號子聲,以及牲口的嘶鳴聲,匯成了一曲嘈雜而充滿活力的市井交響樂。
偶爾,會有漕幫弟子在人群中經過。
他們衣著各異,有穿短打的,也有穿長衫的,但手腕上大都綁著顏色不同的布帶,那是他們身份的標識。
只要這些人經過,原本擁擠的人群便會像是被無形的手分開一般,周圍的腳夫們會自然地停下腳步,低垂著眼帘,默默讓開道路。
甚至連碼頭上負責維持秩序的巡檢衙役,看見他們,也大多只是警惕地掃上一眼,便移開目光,很少會主動上前盤問,仿佛達成了某種默契。
而今日,整個東平碼頭最寬闊、位置最好的一片區域,卻早早地被清空,顯得格外空曠。
洛陽府衙的差役們身著皂衣,腰佩官刀,分列兩旁,神色肅穆。
在他們身後,是全副武裝的洛陽城防軍,士兵們手持長矛,盔甲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再往前,緊鄰著河岸的地方,十幾名大小官員穿著整齊的官袍,站在料峭的寒風裡,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為首之人約莫五十餘歲,一身緋色官袍,身材略顯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正是洛陽府尹裴景川。
他身旁還站著河南道轉運副使、洛陽通判,以及負責城防的幾名武官,皆是洛陽城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甚至不少平日裡政務繁忙、很少親自露面的官員,今日也悉數到場,一個個神情鄭重,目光都投向河道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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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等。
寒風拂過水麵,盪起層層漣漪。
直到遠處河面之上,一支龐大的船隊,緩緩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船帆鼓滿,劈波斬浪,漸行漸近。
最前方那艘氣派的大船船頭,一面繡著斗大「楚」字的旗幟迎風展開,獵獵作響,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醒目。
碼頭之上,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來了!來了!」
「淮陰郡公到了!」
裴景川精神一振,他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撫平了官袍上的褶皺,臉上很快便浮起親切而恰到好處的笑容。
船隻越來越近,船身投下的陰影籠罩了碼頭的一角。最終,伴隨著一聲沉重的悶響,船身穩穩地靠岸。
船板被緩緩放下,發出「嘎吱」的聲響。
楚奕第一個走出船艙。
他穿著一身玄色長袍,袍角在風中翻飛,腰懸一口佩刀,目光沉穩,臉色平靜,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林昭雪跟在他身旁,依舊是一身素雅,神色清冷,只是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再往後,是坐在輪椅上的蕭隱若,被人緩緩推下船板。
她臉色蒼白,但眼神銳利。
楊玉嬛則稍稍落後一些,她的目光在觸及洛陽碼頭的那一刻,明顯多停留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
終於回來了。
「下官洛陽府尹裴景川!」
裴景川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帶著笑意。
他身後,所有官員也同時躬身,動作整齊劃一,齊聲道:
「恭迎淮陰郡公!」
「鎮北郡公!」
「蕭指揮使!」
聲音整齊,穿透了嘈雜的碼頭,引得遠處不少百姓紛紛踮起腳尖,朝這邊張望,臉上滿是好奇與敬畏。
裴景川笑著上前幾步,再次拱手,語氣熱絡:
「諸位一路南下,舟車勞頓,辛苦了。」
「府衙已經將驛館打掃妥當,熱水、飯食、炭火一應俱全,絕對暖和。」
「郡公還是先入城歇息,待今晚下官再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楚奕站在船板盡頭,他沒有立即下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處,目光平靜地看著笑容滿面的裴景川,仿佛在審視著什麼。
「裴府尹。休息不急。」
楚奕的聲音平淡,卻讓裴景川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那雙含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楚奕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而是回頭,對著船艙的方向,沉聲道:
「小湯,把人帶出來。」
裴景川聽到這句話,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眼神微變,一絲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下一刻,船艙下面,傳出刺耳的聲音。
那是鐵鏈拖動木板的聲音,嘩啦,嘩啦,一下一下,沉重而緩慢,仿佛敲擊在每個人的心上。
緊接著,船艙門口,一個接一個,十幾名雙手被粗糙的麻繩緊緊縛在身後、腳上戴著沉重鐐銬的男人,被身著玄甲的玄甲軍士兵粗暴地押了出來。
他們衣衫襤褸,有人肩膀纏著滲血的布條,有人臉上還帶著未乾的傷痕和淤青,還有兩個走路一瘸一拐,顯然都受了不輕的傷。
最後被押出來的,正是白馬灘那名缺了一隻耳朵的男人,他低著頭,半邊臉被散亂的頭髮遮住,看不清表情。
原本還帶著熱絡笑意的洛陽官員們,看到這一幕,臉上和煦的笑容像是被凍結的冰,開始一點一點地碎裂,臉色開始變了。
他們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碼頭上的百姓也漸漸安靜下來,原本嘈雜的喧鬧聲如同潮水般退去,氣氛變得詭異而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