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洛陽城。
城北,一座臨河而建的宅院,靜靜地矗立在暮色之中。
宅院深處,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站在池塘邊,專注地餵魚。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錦袍,衣料雖好,卻因主人清瘦的身形而顯得有些空蕩。
身材不算高大,甚至略顯清瘦,肩背微微佝僂,仿佛常年負重。
他的右手捏著一小撮魚食,指尖白皙修長,一點一點地撒進池塘。
數十條錦鯉爭先恐後地湧來,紅白相間的鱗片在昏黃的光線下閃爍著細碎的光澤,將原本平靜的水面攪得一片混亂,水花四濺,漣漪層層疊疊地盪開。
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寧靜。
一名漕幫弟子快步跑進院子,額頭上掛滿了汗珠,呼吸急促,臉色發白。
「香主!」
男人沒有回頭,依舊盯著水面,語氣平淡無波:「說。」
來人喘了兩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白馬灘……失手了。」
男人手裡的動作猛地一頓。
一粒魚食夾在他兩指之間,遲遲沒有落下,就那麼懸在半空。
院子裡突然變得極為安靜,連池塘里的錦鯉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停止了爭搶,只有水波還在輕輕蕩漾。
過了許久,男人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活著回來的有多少?」
「十幾個。」
來人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
「其餘的……有的死了,有的被抓了。」
男人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的面容在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沉,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報信的弟子:
「被抓了?」
「是。」
來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低不可聞。
「杜香主,這次怕是……」
啪。
杜成山手中那把魚食全部掉進了池塘。
水面瞬間沸騰,數十條錦鯉瘋狂爭搶,翻滾的水花濺濕了他的袍角,他卻已經無心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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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慢慢擦去指尖殘留的魚食粉末,眼神卻越發冰冷。
「備馬。」
「香主去哪?」弟子連忙問道。
杜成山大步向外走去,衣袍帶起一陣風,腳步急促而沉重:「見周堂主,立刻。現在!」
半個時辰後,洛陽城北。
一處臨水而建的私宅,隱在一片尋常民居之中。
杜成山剛剛踏入後院,便看見周四海正坐在水榭之中。
水榭臨水而建,檐角掛著幾盞昏黃的燈籠,光線柔和。
桌上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與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周四海神態悠閒,仿佛白馬灘那場失敗的伏殺,根本沒有發生。
「堂主。」
杜成山走得很快,額頭上甚至帶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出事了。」
周四海捻起一粒花生,神色淡然:「我知道。」
杜成山一愣,腳步頓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周四海沒有抬頭,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花生上,語氣平淡如水:
「白馬灘六十多人。死的死,抓的抓。只有十幾個逃回來。」
「這麼大的事,你覺得我會不知道?」
杜成山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片刻後,他才低聲開口:
「堂主,被抓的裡面,有幾個不是咱們南義香的老人。我怕他們扛不住。」
周四海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杜成山,眼神里卻帶著一絲冷意:
「不是怕。是已經有人扛不住了。」
杜成山的臉色驟然變了,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
「楚奕的人沿著白馬灘附近幾個據點問了一圈。」
周四海語氣依舊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的名字,已經露了。」
杜成山呼吸明顯急促起來,胸膛起伏不定,手指不自覺地攥緊:
「那怎麼辦?要不我現在就把南義香的人全部調起來。」
「他楚奕就算是朝廷郡公,可這裡是洛陽!真逼急了……」
「閉嘴。」
周四海只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杜成山後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嘴唇緊抿,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周四海把花生丟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神平靜如水:
「你還嫌事情不夠大?六十個人殺一個朝廷欽差,已經夠蠢了。」
「現在再把南義香幾千號人拉出來,你是準備造反?」
杜成山額頭的汗越來越多,抬手擦了擦,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可如果楚奕到了洛陽,第一件事就是抓我……」
「那你就別讓他抓到。」
周四海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杜成山愣住,眼神閃爍不定。
周四海放下酒碗,語氣平淡而篤定:
「躲起來。漕幫別的不多,就是人多。運河上下多少船?多少碼頭?多少貨棧、水寨、腳行?幾萬號弟兄,每天來來往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杜成山臉上。
「藏一個人,很難嗎?」
杜成山慢慢聽明白了,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堂主的意思是……」
「避風頭。」
周四海淡淡道,「這段時間別露面。南義香的事交給下面的人。」
「等楚奕進了洛陽,自然有人會拖住他。」
「他是來查第一盟的,也是來找納蘭千瀧的,更何況……」
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變得深邃。
「這洛陽城裡想讓他滾蛋的人,可不止咱們漕幫。」
杜成山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
可很快,他又低聲問道:「那白馬灘那些被抓的人……」
周四海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如水:「跟你有什麼關係?」
杜成山一怔:「堂主?」
「他們是水匪。」
周四海語氣平淡。
「拿錢辦事的亡命徒。至於什麼南義香,什麼杜成山……」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有證據嗎?」
杜成山眼神閃爍了一下,漸漸明白了。
「明白。」
周四海重新低下頭,拿起酒碗,輕輕晃了晃:
「去吧。最近不要來見我。更不要讓人知道你去了哪裡。」
杜成山抱拳,躬身行禮:「是。」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