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呼吸驟然粗重起來,胸膛劇烈起伏,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而瘋狂:
「姓楚的!你別以為進了洛陽就能拿周堂主怎麼樣!漕幫五大堂主,沒有一個是好惹的!」
「周堂主經營運河二十多年,手底下弟兄遍布大半條水路!」
「杜香主跟了周堂主十幾年,從一個碼頭腳夫一步步做到香主,你敢動他……」
聲音戛然而止。
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把不該說的話,全都說了出來。
楚奕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像冬日裡掠過江面的寒風,冷得讓面前那個被他視線鎖住的男人渾身一僵。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釘在了甲板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多謝。」
那個男人整個人僵住,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躲閃,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楚奕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暮色沉沉的江面。
「杜成山,周四海的人,夠了。」
他已經不需要繼續問下去了。
前因後果,所有散落的碎片,此刻在他心中已經拼合在一起,形成一幅清晰的圖景。
李帆最近在漕幫內部不斷擴張,勢頭正盛。
又有執金衛暗中相助,那些原本占據各處碼頭、掌握實權的堂主,自然坐不住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自己經營多年的地盤被一步步蠶食,手裡的權力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走。
而自己如今又以欽差身份南下洛陽。
無論真實目的是什麼,落在這些人眼裡,都會變成朝廷準備扶持李帆整合漕幫的信號。
一旦李帆真坐穩幫主之位,原本各自盤踞一方、把持著碼頭與水路生意的堂主們,手裡的權力必然會被一點點收回。
所以,他們乾脆先下手為強。
在自己到洛陽以前,把人做掉。
楚奕抬眼,望向遠處漸漸恢復平靜的蘆葦盪。
「周四海……」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遠處。
楊玉嬛一直站在船艙門口。
方才箭雨襲來的時候,她便被侍女護進了船艙,只能透過門縫看到外面刀光劍影、箭矢如蝗的景象。
如今事情結束,她才重新走出來,腳步輕盈,卻帶著幾分凝重。
聽到「周四海」三個字,她臉上的神色明顯認真了些,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果然是他。」
楚奕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楊小姐認識?」
「談不上認識。」
楊玉嬛緩緩走來,裙擺輕輕拂過甲板,姿態優雅而從容。
「但周四海這個名字,在洛陽做水路生意的人,大多都聽說過。」
「漕幫五大堂主之一,控制洛陽以北十餘處大小碼頭,勢力盤根錯節。」
「他手底下不只漕幫幫眾,還有船行、貨棧、腳行,幾乎壟斷了北邊入洛陽的水路運輸。」
「許多商戶想從北邊將貨運進洛陽,都繞不開他。」
林昭雪抱著劍站在旁邊,聞言冷笑一聲,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一個江湖幫派,弄得跟土皇帝似的。」
楊玉嬛輕聲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所以漕幫幫主之爭,才會鬧得這麼大,現在的漕幫……」
「與其說是一個幫,不如說是五六股勢力被強行綁在了一起。」
「幫主壓不住堂主,堂主各有各的碼頭、船隊和人馬,下面的香主又各自依附不同堂主。」
「一旦有人想重新收權,所有人都會急。」
楚奕聽完,反而笑了。
「那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楊玉嬛看向他,眼中帶著探究:「郡公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
楚奕目光落向南方,洛陽的方向,語氣篤定而從容。
「繼續去洛陽。」
「他們越不想讓我去,我便越要去。」
他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況且……原本我還只是想去看看漕幫究竟亂成什麼樣,現在有人已經把刀遞到我脖子上了,那事情便簡單多了。」
蕭隱若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清清冷冷的,像一泓秋水:
「殺雞儆猴?」
眾人回頭。
白水仙推著輪椅緩緩靠近,輪子碾過甲板發出輕微的聲響。
蕭隱若坐在輪椅上,目光掃過那群俘虜,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
楚奕搖了搖頭,動作從容卻帶著幾分決絕:
「不,殺一隻雞有什麼意思。」
「既然已經知道是哪個窩裡的,那就連窩一起端了。」
林昭雪頓時笑起來,眉眼間滿是興奮:
「這才像話。」
楊玉嬛卻沒有立刻贊同。
「周四海畢竟是漕幫五大堂主之一,動一個堂主,等於直接插手漕幫內鬥。」
楚奕目光堅定,語氣擲地有聲:
「從他們決定殺我的那一刻開始,這就已經不是漕幫內鬥了。」
「刺殺朝廷欽差,無論是幫主、堂主、還是香主,都得按朝廷的規矩來。」
楊玉嬛抬眼,兩人對視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掂量什麼。
「也對。」
楚奕收回目光,轉向湯鶴安:「這些人全部帶上,尤其是剛才開口的幾個,分開關,別讓他們串供。」
「明白,大哥。」
湯鶴安應了一聲,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俘虜。
「還有。」
楚奕朝兩岸那些已經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小船看了一眼,碎片散落在水面上,像一片片殘破的落葉。
「把漕幫的旗、腰牌、兵器都收起來,到了洛陽,這些都是證據。」
湯鶴安嘿嘿一笑,拱手道:「放心,一件都少不了。」
楚奕又看向船工,老船工正蹲在船舷邊,仔細檢查著受損的部位。
「舵怎麼樣?」
老船工檢查完,快步跑回來,擦了擦額頭的汗,恭敬道:
「郡公放心,只斷了一根護木,舵沒有傷到,最多一個時辰就能修好。」
「那便修。」
楚奕轉過身,江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白馬灘的水面已經重新恢復平靜,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面上,泛起一層金紅色的光。
只有岸邊折斷的蘆葦,還有水面上尚未完全散開的血色,證明方才這裡發生過什麼。
他望向南方,洛陽的方向,神情沒有多少變化,目光卻像這江水一樣深邃。
「一個時辰後,繼續開船。」
「去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