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雪皺了皺眉。
她抱著劍,從柱子上直起身,微微向前走了兩步,站在燭火的光暈里。
「官府不管?」
「管過。」
楊玉嬛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
「可抓十個人。」
「第二天能冒出二十個人。」
「封一個碼頭。」
「整條水路上的船便一起停。」
「商人急。」
「百姓急。」
「最後官府也得急。」
「久而久之。」
「就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楚奕看著地圖,目光落在洛水那條藍色的線條上,久久沒有移開。
「漕幫內部呢?」
「更亂。」
楊玉嬛幾乎沒有猶豫。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旁,雙手輕輕按在桌沿。
「表面上是一個漕幫。」
「實際上。」
「五大堂主各守一塊地盤。」
「手下各有香主、船隊、水寨與碼頭。」
「誰都不願意把手中的東西交出去。」
「李帆最近勢頭越來越盛。」
「又不知道從哪裡得了不少助力。」
「很多人都覺得……」
楚奕替她說了。
「覺得是我在扶他。」
「對。」
楊玉嬛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又帶著一絲別的什麼。
「所以周四海他們急了。」
「若李帆真的坐穩幫主之位。」
「第一件事必然就是收權。」
「碼頭歸幫里。」
「船隊歸幫里。」
「各堂私下收的錢也要重新分。」
「這些堂主做了十幾年土皇帝。」
「誰願意?」
楚奕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廳堂上方的橫樑上,像是想通了什麼。
他忽然明白了。
白馬灘為什麼會有那場伏殺。
不是因為陳炳。
不是因為第一盟。
甚至不是因為自己真的做了什麼。
而是因為有人覺得。
他會改變洛陽現有的利益格局。
於是。
寧可提前殺掉他。
廳堂里安靜了很久。
蕭隱若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根針落進了沉默的水面。
「所以洛陽如今真正的問題。」
「不是誰違法。」
「而是誰跟誰綁在一起。」
楊玉嬛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蕭隱若,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正是,官員有世家的門生,世家的貨,要走漕幫的船。」
「漕幫的生意,又要府衙蓋章。」
「表面上是三股勢力,私底下卻千絲萬縷。」
「今天是敵人,明天可能便坐在一桌喝酒。」
「郡公若只查一件事,他們未必怕,因為隨時可以推一個人出來頂罪。」
廳內燭火微微晃動,映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楚奕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而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林昭雪眼中,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她忍不住問:「你笑什麼?」
「我忽然覺得……」
楚奕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在場幾人。
「陛下讓我來洛陽,還真來對了。」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落在攤開的地圖上,在洛陽城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指尖壓住那座城池的輪廓。
「府衙一套規矩,世家一套規矩,漕幫又是一套規矩。」
「那朝廷的規矩,排第幾?」
廳內無人應答。
楚奕緩緩收回手,指腹摩挲著茶盞邊緣,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明日,讓裴景川來見我。」
「去給漕幫五大堂主送帖子。」
白水仙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微蹙:「全部?」
「全部。」
「包括周四海?」
楚奕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危險意味:
「尤其是他。」
蕭隱若一直安靜地坐在角落,聞言忍不住抬眼看向楚奕:
「你準備直接見他們?」
「他們不是覺得我是來扶李帆的嗎?」
楚奕靠回椅背,椅身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整個人半陷在陰影里,神情卻格外清晰。
「那便讓所有人坐在一張桌子上,有什麼話,當面說。」
林昭雪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身子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
「然後呢?」
楚奕端起桌上的茶盞,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香在唇齒間散開。
他放下杯子,杯底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順便問問他們,漕幫到底是大景的漕幫,還是他們五個人的漕幫。」
這話落下,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楊玉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意識到——
從他踏上洛陽碼頭、當眾拖出那些刺客的那一刻開始,洛陽原本維持多年的平衡,其實就已經被打破了。
而楚奕,似乎根本沒準備一點點去試探。
他第一天到,便直接把手伸進了漕幫最敏感的地方。
白水仙沉默了片刻,低聲問道:
「若有人不來呢?」
楚奕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弧度落在燭火下,帶著幾分冷意。
「那更簡單,刺殺欽差在前,拒絕欽差傳召在後。」
「本郡公正愁不知道先拿誰開刀。」
窗外,夜色已經徹底籠罩了洛陽城。
遠處萬家燈火連綿,像一條蜿蜒的光河,將整座城池溫柔地包裹其中。
而碼頭方向依舊燈火通明,數不清的船隻靜靜停在黑沉沉的河面上,桅杆如林,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那些船像一頭頭沉睡的巨獸,伏在水面上,呼吸間帶著河水的腥氣與夜晚的涼意。
而此刻,那些自認為在洛陽經營了幾十年、早已將一切牢牢攥在手裡的世家與漕幫堂主們還不知道——那個他們一直等著的年輕人,終於進城了。
他抵達洛陽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拜訪誰,不是赴宴,也不是休息,而是抓人。
第二件事,便是準備把漕幫五大堂主,全部叫到自己面前。
楚奕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風從半開的窗縫中鑽進來,帶著河水的涼意,吹動他鬢角的髮絲。
他看著遠處燈火輝煌的洛陽城,萬家燈火如星河倒懸,映在他眼底,卻只化作一片沉靜的暗色。
他嘴角緩緩揚起,那笑容裡帶著某種篤定。
「三套規矩?」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淡淡的笑意,卻又冷得像冬日河面上的薄冰。
「太多了。」
「大景的地方,一套就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