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三河原本憋了一肚子的火,聽到這句話,反而一時沒說出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許久。
他才伸手指著李帆,手指微微顫抖。
「你這個狗東西。」
「老子是真的把你當自己人。」
趙三河卻越說越來氣,臉頰上的橫肉都跟著微微抖動。
「五年前。」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怨氣,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滑進領口,他也不擦。
「你剛到東河碼頭,瘦得跟條狗似的,扛一袋米都他娘差點栽水裡。」
他說著,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碗裡的酒盪出幾滴,濺在油膩的桌面上。
他瞪著李帆,眼珠子都有些發紅:「是誰給你一口飯吃?」
他指著李帆的鼻子。
「你。」
「誰把你從王麻子手底下撈出來?」
他聲音拔高了一截,胸腔起伏,像是把壓了五年的氣都翻了出來。
「你。」
「誰讓你第一次帶船?」
趙三河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也是你。」
他死死盯著李帆,目光像是要把人刺穿一樣,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那你他娘還騙老子五年!」
李帆沉默了片刻,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他淺淺的輪廓。
他抬起頭,看著趙三河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趙堂主,我若第一天就告訴你,我是執金衛,你還會讓我留在碼頭?」
趙三河毫不猶豫地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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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那不就結了?」
李帆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趙三河被他噎得瞪圓了眼,張了張嘴,愣是找不到一句話來反駁,最後恨恨地罵道:
「你還挺有理?」
李帆終於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釋然:
「沒理。所以今天來陪你喝酒。」
趙三河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從憤怒慢慢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最後他罵了一句:「狗東西。」
然後拿起酒罈,粗聲粗氣地給兩人重新倒滿。
酒液順著壇口流淌,在碗裡泛起細密的泡沫。
「喝。」趙三河端起碗,聲音低沉。
「喝。」李帆也端起碗。
兩隻粗瓷碗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酒液濺出,在桌面上灑開幾滴暗色的水漬。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酒肆外的街巷裡隱隱傳來幾聲犬吠,又被夜風吹散。
趙三河忽然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讓空氣微微凝滯:
「郡公真準備讓你當幫主?」
李帆夾了一塊滷肉,筷子在肉塊上輕輕一撥,滷汁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腮幫子微微鼓起,咽下去之後才開口:
「郡公不是說了嗎?他不管。」
「你信?」趙三河眉頭皺了起來。
「信。」李帆答得乾脆利落。
趙三河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這麼回答,追問道:
「為什麼?」
李帆把又一塊肉放進嘴裡,慢慢嚼完,這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趙三河:
「因為他真要強推我,今天根本不用跟你們廢話。」
「執金衛、玄甲軍往總舵一擺,你們誰敢說不?」
趙三河皺著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可他把你身份亮出來,還不是在幫你。」
「當然是在幫。」
李帆沒有否認,語氣裡帶著一種清醒的冷靜。
「可幫到這裡,已經夠了。」
他看向趙三河,目光認真。
「接下來我要是還坐不上去,那就是我沒本事。」
趙三河聽完,反而點了點頭,語氣里多了一絲認可:
「這話還像個男人。」
李帆笑著端起酒碗,在手裡轉了轉,碗沿的缺口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那五日後,趙堂主投我一票?」
「滾。」
趙三河罵道,但語氣里已經沒有多少怒氣。
「老子還沒原諒你。」
李帆也不急,把碗往前推了推:「那喝完再說。」
兩人再次碰碗,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酒肆里迴蕩。
這一次,氣氛終於比剛開始緩和了不少,連油燈里的燈花都跳得歡快了些。
就在這時,門帘再次被掀開。
一隻粗糙的手從帘子後面伸出來,緊接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瘦臉男人端著木盤走了進來。
他身形清瘦,顴骨高聳,臉上帶著常年跑碼頭的人那種被風霜刻出來的滄桑,但笑起來的時候,眉眼間又堆著幾分老練的溫和。
「堂主。」
他端著木盤,穩穩地走到桌邊,彎腰將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放在桌上,聲音帶著幾分討好。
「後廚剛燉好的羊肉,特意讓人多加了些胡椒,驅寒。」
趙三河掃了一眼,隨口問道:
「老孫?你怎麼親自端進來了?」
被稱作老孫的男人笑道,臉上堆起褶子:
「知道堂主要跟李兄弟喝酒,特意讓人多加了些胡椒。」
他說著,將木盤放在一旁的空桌上,轉身把那鍋羊肉端到趙三河面前。
鍋蓋掀開的一瞬間,濃郁的肉香裹著胡椒的辛辣味道猛地散開,在空氣里瀰漫開來,讓人忍不住吸氣。
李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叫了一聲:
男人明顯怔了一下,臉上的笑意像是被什麼打斷了一下,隨即又恢復過來,笑道:
「李兄弟現在身份不一樣了,這一聲孫叔,我可受不起。」
「以前怎麼叫,以後還怎麼叫。」
李帆笑道,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老孫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些,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行,你們慢慢喝。」
他轉身準備離開,腳步輕快,像是要去忙別的事。
「等等。」
李帆忽然叫住他。
老孫腳步一停,轉過身來,臉上的笑意不減,但眼角微微收縮了一下:
「怎麼?」
李帆看著桌上那鍋羊肉,目光在蒸騰的熱氣上停留了片刻,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這肉……有問題?」
趙三河也看過來,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在羊肉和李帆之間來回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