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青石渡。
夕陽已經逐漸西沉,天邊殘霞如血,映得江水泛起粼粼紅光。
一艘不起眼的貨船沿著江面緩緩靠近水關,船身吃水很深,顯得十分沉重。
杜成山站在船艙里,透過窗縫看著越來越近的關卡。
他的手心全是汗,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卻怎麼也擦不干。
這是最後一道,過了這裡,他便算徹底離開洛陽,從此天高海闊,再無人能抓住他。
前方,水關閘門緩緩打開,鐵鏈絞動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守關小吏甚至沒有登船,只是遠遠看了一眼,目光在那艘貨船上掃過,隨後抬了抬手,聲音懶散:「放行!」
貨船緩緩駛過水關,船頭劈開江水,發出「嘩嘩」的水聲。
杜成山長長舒了口氣,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他彷佛已經看到自由的門扉在眼前敞開。
但他不知道,就在青石渡南面十里處,一片密林掩映的江灣里,幾艘快船正靜靜地停泊在陰影中,船上的人早已等待著。
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船夫也笑起來,那張被江風吹得粗糙的臉上滿是誠摯的喜色,連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杜爺。」
「過了。」
「周堂主安排得妥妥噹噹。」
杜成山長長吐出一口氣,那口氣憋了太久,吐出時帶著微微的顫抖。
他整個人終於鬆弛下來,靠在船艙的木壁上,後背的肌肉從僵硬到柔軟的轉變,讓他幾乎酸軟得想呻吟。
「好。」
「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裡帶著沙啞的疲憊和壓抑不住的歡喜。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手指捏著那薄薄的紙片,上面還帶著他體溫的餘熱。那是一張五百兩的銀票,在暮色中泛著微微的光澤。
「五百兩。」
「賞你。」
船夫眼睛都亮了,那是一種純粹而真實的貪婪,不加掩飾,也不覺得羞愧。
他飛快地接過銀票,小心翼翼地摺疊好,塞進貼身的口袋裡,又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
「多謝杜爺!」
船夫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諂媚,幾分感激,還有幾分對未來的憧憬。
貨船緩緩穿過水關,巨大的木質閘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給杜成山的逃亡之路蓋上了最後一個印章。
船身微微晃動,繼續向南行進。
一里。
兩岸的蘆葦在風中搖曳,白色的蘆花飛散如雪。
三里。
河面漸漸開闊,夕陽的餘暉灑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鱗光。
五里。
青石渡越來越遠,遠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一幅褪色的水墨畫,被暮色一點一點地吞沒。
杜成山坐在船艙里,透過帘子的縫隙看著外面的天色,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起。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的行程——到了下一個州,先找個女人,要那種溫順乖巧的,能給他捏捏肩、捶捶腿。然後洗個熱水澡,用滾燙的水泡去這一身的疲憊和晦氣。
再睡上兩天,睡他個昏天黑地,誰也別來打擾。
這些日子,實在把他折騰得夠嗆。
從白馬灘那件事之後,他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閉上眼就是那些不該出現的面孔,睜開眼就是四面楚歌的恐懼。
他逃了這麼遠,換了這麼多條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提心弔膽。
現在,終於要結束了。
十里後,前方的河道突然變窄,兩岸的樹木愈發茂密,遮天蔽日的樹冠將河面籠罩在一片陰翳之中。
光線驟然暗了下來,像是從黃昏直接跳進了深夜。水面上漂浮著枯葉和斷枝,船底擦過水下的暗礁,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杜成山聽見外面似乎有什麼動靜,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皺起了眉頭。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岸上行走,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潛行。
「怎麼停了?」
沒有人回答。
船艙外一片寂靜,連船夫剛才還在哼的小調也戛然而止。
杜成山皺起眉,心裡湧起一股不安。
他掀開船簾,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下一瞬,他整個人僵住。
前方河面上,三艘船橫在那裡,一字排開,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牆。
沒有官旗,也沒有府衙標記,船身塗著暗沉的漆色,在暮色中幾乎與河水融為一體。
但最前方那艘船頭,站著一個人。
白衣,黑披風。
那人站在船頭,衣袂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黑披風在身後展開,像是一面無聲的旗幟。
身後十幾名執金衛一字排開,甲冑在殘陽下泛著冷光,每個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冽如冰。
杜成山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蒼白,比紙還要難看。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結上下滾動,發出乾澀的吞咽聲。
白水仙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鄙夷,甚至沒有勝利者的得意。
她只是看著杜成山,像是在看一個早已註定結局的棋子。
「杜香主,跑得挺遠。」
杜成山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球上布滿了血絲,像是要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你們……」
「你們怎麼……」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答案已經寫在了白水仙那張平靜的臉上。
白水仙沒有回答,只是抬起手,那隻手修長白皙,動作優雅得不像是要下令拿人,倒像是在撫琴。
「拿下。」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把刀,斬斷了杜成山最後的僥倖。
嘩啦!
兩側樹林裡,又衝出數十名執金衛,腳步聲整齊劃一,震得河岸都在微微顫抖。
他們從樹林中魚貫而出,動作迅捷而無聲,像是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早已埋伏在此,只等主人一聲令下。
這一刻,杜成山終於明白了,根本不是他們剛剛追上來。
這些人……早就在這裡等他。
從第一道水關開始,他每走一步,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那些看似安全的通道,那些周堂主安排好的「妥妥噹噹」,全都是陷阱,全都是圈套。
他以為自己在逃,其實一直在往籠子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