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燭火搖曳,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投在青磚地面上,像鬼魅一般。
楚奕坐在主位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一下,又一下,那聲音在寂靜的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眯起眼,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盯著面前垂首而立的杜成山。
「趙三河呢?」
聽到這個名字,杜成山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目光閃爍不定,仿佛在躲避什麼無形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楚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麼?」
他緩緩站起身,踱步到杜成山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剛才在船上不是說得挺痛快?怎麼一到這兒,舌頭就短了?」
杜成山被他看得頭皮發麻,趕緊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趙堂主……趙堂主知道。」
「知道多少?」
楚奕的聲音又冷了幾分。
「幾乎……幾乎都知道。」
杜成山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聽不見。
廳里安靜了幾息,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林昭雪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嗑著瓜子,此刻也停下了動作,修長的手指捏著一顆瓜子,懸在半空,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杜成山身上。
李帆的神色也微微沉了下來,他端坐在楚奕身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眉頭緊鎖。
杜成山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什麼決心,繼續道:「那晚周堂主跟趙堂主見過。」
「我沒有在屋裡,但後來周堂主出來以後,便叫了我過去,他說趙三河已經點頭了。讓我安排白馬灘的人手。」
楚奕轉過身,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桌上的茶盞,卻不急著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在水面的茶葉。
「趙三河出人了嗎?」
「沒有。」杜成山老實回答。
「出錢了嗎?」
「也沒有。」
「刺殺的人誰找的?」
「我。」
「船誰出的?」
「南義香。」
「弓弩誰準備的?」
「也是我。」
「堵河道的沉木呢?」
「周堂主手下的人提前送來的。」
楚奕將茶盞放下,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抬眼,目光如炬:「也就是說。趙三河知道,也默認,但真正動手安排這件事的,從頭到尾,都是周四海這一邊。」
杜成山如蒙大赦,急忙點頭如搗蒜:「是!就是這樣!趙堂主雖然同意了,但他當時其實一直有點猶豫,還問過一句……」
楚奕抬眼,目光壓迫感十足:「問什麼?」
杜成山回憶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他說,楚奕畢竟是朝廷郡公,真要死在洛陽外面,事情會不會鬧太大。」
「周堂主當時說只要做得像水匪劫船,誰也查不到漕幫頭上。」
林昭雪聽到這裡,輕輕嗤笑一聲,將手中的瓜子丟回碟子裡,拍了拍手,語氣帶著幾分嘲諷:
「結果呢?還沒進洛陽,自己人先招了。」
杜成山臉上全是苦澀,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敢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楚奕的眼神卻忽然變得更加冷冽,他盯著杜成山,一字一句地問:
「白馬灘的具體位置,誰選的?」
「周堂主。」
「堵舵的法子呢?」
「也是他提的。」
楚奕的眼神終於徹底冷了下來,仿佛凝結了一層寒霜。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不再敲擊,這就對上了。
不是臨時起意,更不是杜成山一個香主擅作主張。
從路線,到河灣,到蘆葦盪,到毀舵,全部是提前設計。
周四海想賴,已經賴不掉了。
楚奕重新看向杜成山,目光如電:「你跑這一路,誰安排的?」
「周堂主。」
「還是吳慶?」
「吳慶具體安排。」杜成山老實答道,「周堂主只讓我躲,後來是吳慶派人找我,說洛陽不能待了,讓我先去南邊。」
楚奕伸手拿起桌上那張水路圖,在燭光下展開,上面標註著幾個醒目的紅圈。他指著第一個紅圈,問道:「第一關,羅慶,認識?」
杜成山湊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認識。」
「周堂主的人?」
「算不上。」
「那是什麼?」楚奕的眉頭微微皺起。
杜成山解釋道:「羅慶以前欠周堂一條人命。他弟弟當年在碼頭鬧事,失手打死了人,是周堂主壓下來的。這些年,羅慶一直替周堂做事。」
「收銀子嗎?」
「收。」
「每年多少?」
杜成山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大概……一千五百兩左右。」
楚奕笑了,那笑容里卻沒有半分溫度。一個小小水關巡檢,每年一千五百兩,比俸祿高多少倍了。他手指移到第二個紅圈:「第二關,馮茂。」
杜成山看到名字,明顯遲疑了一下,眼神閃爍,嘴唇抿成一條線。
楚奕眯起眼,目光如錐子般盯著他:「這個不一樣?」
杜成山低聲道:「馮茂……不是周堂的人。」
「那為什麼放你?」
「吳慶找的關係。」
「找誰?」楚奕的聲音陡然拔高。
杜成山咬了咬牙,仿佛說出這個字要耗盡全身力氣:「郭家。」
屋裡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帆緩緩抬眼,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終於,牽到世家了。
楚奕臉上卻沒有多少意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成竹在胸的弧度。
因為執金衛已經查到,馮茂妻弟就在郭家貨棧做掌柜。
現在杜成山親口說出來,兩條線,對上了。
「郭家誰?」楚奕追問。
「不知道。」杜成山趕緊搖頭,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我只聽吳慶說過一句,『郭家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具體是誰,我真的不知道。」
「青石渡呢?」
「也是吳慶安排。但那個守關小吏,本來就是周堂養的人。」
楚奕把圖放下,指尖輕輕摩挲著圖紙的邊緣。
三個關口,兩個直接是周四海的人,一個通過郭家關係放行。
這已經不再只是漕幫內部的問題。
洛陽的三套規矩,真的纏到一起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他抬眼,目光穿過搖曳的燭火,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