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
北城。
周記船行。
吳慶剛剛走進後院,便察覺到不對。
太安靜了。
平日裡這個時候,後院至少有十幾個夥計在忙碌。
有的在修補船槳,有的在清點貨物,還有的在水池邊沖洗甲板上的淤泥。
可今天,院子裡空蕩蕩的,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只有風吹過屋檐,捲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
吳慶的腳步猛地停住。
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後——那裡藏著一把短刃。
手指觸到冰涼的刀柄時,他微微鬆了口氣,但脊背已經繃緊,像一頭察覺危險的野獸。
下一瞬,身後傳來一個女人清冷的聲音。
「別摸了。」
吳慶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釘在了原地。
白水仙站在門口,一襲素衣,面容清冷如玉。
她的手裡沒有兵器,但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是看透了所有的把戲。
十幾名執金衛已經從四周出現。
院牆上,屋頂上,後門,全部有人。
黑壓壓的人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整個院子籠罩得密不透風。
吳慶的臉色一點點變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白姑娘,這是什麼意思?」
白水仙看著他,目光沒有絲毫波動。
「吳慶。」她緩緩開口,「奉淮陰郡公令,拿你回去問話。」
吳慶的笑容僵在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一個做船行買賣的,」他乾笑兩聲,「有什麼好問的?」
白水仙懶得廢話,只吐出兩個字。
「拿下。」
兩名執金衛立刻上前,鐵鏈在手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吳慶猛地後退一步,抬手喝道:「等等!」
沒有人停下。
「白馬灘的事不是我做的!」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
白水仙目光微動。
還沒問,自己就提白馬灘了。
吳慶也瞬間反應過來,臉色徹底變得難看,嘴唇微微發白。他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一句話,已經不打自招。
白水仙的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嘲諷。
「帶走。」
鐵鏈嘩啦作響,套在了吳慶的脖子上。
……
消息傳到周府的時候,已經晚了。
「堂主!」
一名心腹跌跌撞撞衝進後院,腳步踉蹌,差點被門檻絆倒。
「吳管事被抓了!」
周四海正在寫字,毛筆驟然停在半空。
一滴濃墨,啪嗒一聲,落在宣紙上,迅速暈開,像一朵黑色的花。
「什麼時候?」周四海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半個時辰前。」心腹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執金衛同時封了周記船行和吳管事幾個住處,我們的人根本來不及報信。」
周四海沒說話,臉色一點點沉下去,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杜成山呢?」
心腹更加不敢抬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青石渡那邊……沒消息。」
「什麼叫沒消息?」周四海的聲音陡然拔高。
「就是……」心腹咽了口唾沫,「過去接應的人沒有回來。」
周四海緩緩放下筆,手指慢慢攥緊,指節泛白。
這一刻,他忽然有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
「派人去查。」
「已經去了。」
「回來沒有?」
「沒有。」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變得沉重。
周四海坐在那裡,眼睛盯著窗外,瞳孔卻沒有焦距。
杜成山,吳慶。
一個負責動手,一個負責傳話和安排。
這是白馬灘那件事裡,最關鍵的兩個人。
現在,一個失聯,一個被抓。
如果杜成山也落到楚奕手裡……
周四海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滑出,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備車。」
心腹一愣:「堂主去哪?」
「總舵。」
「現在?」
「現在!」
周四海已經顧不上別的,大步向外走去。他必須找另外幾名堂主,他不能一個人扛。白馬灘的事,趙三河也知道,只要把趙三河重新拖進來,至少還有轉圜餘地。
可就在周四海剛剛走出房門時,前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另一名手下幾乎是跑著過來的,滿頭大汗,臉色慘白。
「堂主!不好了!」
周四海臉色驟沉,太陽穴突突直跳。
「又怎麼了?!」
那人喘著粗氣,聲音都在發抖。
「青石渡傳回消息……杜香主……被執金衛抓了。」
轟!
周四海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足足數息,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杜成山被抓了。」手下聲音都在抖,「而且……有人親眼看見……他剛被抓住,就在船上跪下招了。」
周四海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良久,他突然一腳踹翻旁邊的花盆。
砰!
瓷盆炸裂,泥土散了一地,碎瓷片飛濺開來。
「廢物!」周四海怒吼道,「全是廢物!他娘的連一天都扛不住?!」
周圍所有人低下頭,沒人敢說話,連呼吸都屏住了。
周四海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通紅,像一頭困獸。
他知道。
完了。
這一次,真的完了。
……
驛館。
子時過後。
夜風穿過迴廊,吹得燈籠搖晃不定,光影在牆壁上跳動。
吳慶被押了回來,鐵鏈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杜成山還跪在廳里,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
兩人碰面的那一刻,都愣住了。
「吳管事……」杜成山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慌亂和愧疚。
吳慶臉色驟變,瞳孔猛地一縮。
「你怎麼在這?!」
杜成山張了張嘴,卻沒敢回答,喉結上下滾動,嘴唇乾裂。
吳慶瞬間明白了一切。
「你招了?!」
杜成山低下頭,像一隻被抽掉脊樑的狗。
啪!
吳慶抬手便想給他一巴掌,鐵鏈卻猛地被執金衛扯住,整個人踉蹌一下,差點摔倒。
「杜成山!」吳慶咬牙切齒,聲音嘶啞,「你他娘的——」
「夠了。」
楚奕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不高不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吳慶猛地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坐在上面的人。
年輕。
比他想像的還年輕。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得意,只有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可不知道為什麼,只一眼,吳慶心裡便沉了下去,像墜入深淵。
他知道,自己這次,真的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