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抬眼,目光中閃過一絲精光:
「什麼?」
那名執金衛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木盒,雙手捧著,放到了桌上。
那木盒表面有些磨損,像是被長久地壓在什麼重物之下。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不是帳本。」執金衛的聲音有些低,「是一疊恆豐錢莊的兌票存根。上面有不少名字。」
楚奕伸出手,拿起木盒,只掃了第一張,目光便停住了。
那是一張兌票存根,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卻依然清晰可辨。
而在那存根的下面,赫然寫著兩個字——郭府。
林昭雪湊過來,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眉頭微微蹙起:「郭家?」
楚奕沒有回答。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紙,像是在感受它背後的重量。
然後,他繼續往下翻。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每一張上都寫著不同的名字。
有漕運衙門的,有水關官吏的,有船行的,有貨棧的。
甚至還有幾張,只寫了極其簡單的代號——張,賀。
楚奕翻頁的動作,緩緩停住。
他的手指停留在紙張邊緣,指尖微微用力,紙頁的邊角便輕輕翹起,又慢慢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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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那一疊兌票,目光一寸一寸地從那些陌生的名字上掃過,面色沉靜如水,唯獨眼底深處,像是有暗流翻湧。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周四海臨走前,為什麼會笑。
那笑容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恨,只帶著一種近乎認命的坦然,卻又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
他笑著,仿佛在說——你抓了我,又有什麼用?
這個人知道自己已經跑不了了。
所以,他乾脆把整個洛陽的桌子,一起掀開了一條縫。
楚奕望著滿桌的兌票,許久沒有動。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蠟燭燃燒的輕微聲響,燭火微微跳動,將桌面上那些名字的筆畫映得忽明忽暗。
郭府、張家、賀家、漕運衙門、水關官吏,每一個名字,都像一枚埋在地下的雷,不聲不響,卻牽動著整座洛陽城的根基。
許久後,他忽然笑了一聲。
「行。」
他伸手拿起一張兌票,指腹在那粗糙的紙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即抽出來,放在最上面。
「一個個來。」
他將寫著「郭府」的那張兌票放在最上面,又用指尖輕輕壓了壓紙角,仿佛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沉穩而篤定。
「先從郭家開始。」
洛陽府衙。
周四海被押走以後,大堂里的氣氛並沒有輕鬆多少,反而更沉了幾分。
那股壓抑感像是無形的水汽,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裡滲透過來,緩緩地、無聲地,一點一點壓住所有人的呼吸。
裴景川站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幾次落在那張寫著「郭府」的兌票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楚奕的神色,又垂下眼,手指在袖中不自覺地攥緊,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
「郡公。」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謹慎的猶豫。
「單憑一張錢莊兌票……確實不能證明郭家參與白馬灘。」
楚奕沒有抬頭,只是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張兌票,目光平靜地落在紙上,仿佛早就知道他要說什麼。
他直接替裴景川把話說完:「所以我說要抓郭家了?」
裴景川怔了一下,隨即微微低頭:「是。」
楚奕這才抬起眼,把兌票隨手放下,紙頁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啪」。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所以誰說我要抓郭家了?」
裴景川一時沒反應過來,眉頭微微蹙起,目光裡帶著幾分困惑。
林昭雪坐在旁邊,手中端著一盞茶,茶蓋輕輕撥了撥水面,卻沒有喝。
「你剛才不是還說先從郭家開始?」
「查。」楚奕的目光轉向她,嘴角微微揚起,「不是抓。這兩個字,差很多。」
林昭雪微微挑眉,沒再說話,只是垂下眼帘,仿佛在品那盞茶的味道。
蕭隱若站在一旁,始終沒有開口。她目光沉靜地打量著楚奕,片刻後,才淡淡地說了一句:
「總算還知道講證據。」
楚奕挑了挑眉,轉頭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本郡公什麼時候不講證據?」
蕭隱若沒有理他。她只是伸手,從桌上拿起那張兌票,動作很輕,仿佛怕驚動了什麼。她將兌票舉到眼前,逆著燭火的光,仔細看了一陣,紙面上的花紋在火光中隱約浮現,像是一張細密的網。
「恆豐錢莊。」她輕聲念出那個名字,隨即放下手,目光落在楚奕臉上,「既然是錢莊的票,那就先查錢莊。」
楚奕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正有此意。」
他轉過頭,看向裴景川:「裴府尹。」
裴景川微微躬身,神色恭敬。
「恆豐錢莊是誰開的?」
裴景川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他的目光微微低垂,從桌上那些兌票上掃過,又抬起眼,緩緩開口:
「明面上的東家姓沈,沈萬良,洛陽本地人,經營錢莊已有二十多年,跟幾大世家都有生意往來。」
「只跟世家?」楚奕追問了一句,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也不止。」裴景川微微搖頭,語速放慢了些,「洛陽商賈往來頻繁,恆豐算是城裡最大的幾家錢莊之一。漕幫、商會、各地貨棧,甚至不少官員家中,都會在裡面存銀。」
楚奕聽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冷意。
「那更應該去看看。」
他說著,站起身來,動作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燭火映在他臉上,將他的眉眼勾勒得愈發深邃。他拿起那張「郭府」的兌票,折好,收入袖中,隨即大步朝外走去。
身後,林昭雪放下茶盞,蕭隱若收回目光,裴景川微微躬身。
大堂里的燭火輕輕一跳,隨即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