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奕用手指點了點兌票,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東西。」
「是從一個涉嫌刺殺朝廷欽差的人私倉里搜出來的。」
「現在不是查誰家有多少錢。」
「是查案。」
「沈東家。」
楚奕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沈萬良的眼睛。
「你若覺得恆豐錢莊的規矩比大景律法更大。」
「可以繼續不說。」
沈萬良額頭立刻冒出一層細汗,汗水順著太陽穴滑落,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終於低下頭去。
「草民不敢!」
「查!」
「馬上查!」
他轉頭,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把乙字庫的舊帳取出來!」
一旁掌柜遲疑,看了一眼沈萬良,又偷偷看了一眼楚奕,站在原地沒動。
「東家……」
「快去!」
沈萬良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暴躁與不安。
「是!」
掌柜再不敢耽擱,轉身快步離去,袍角翻飛,腳步慌亂。
不多時。
幾大摞厚厚帳冊被搬上桌。那些帳冊封面已經泛黃,邊角捲起,散發著陳舊的紙墨氣味。
帳冊堆積在桌上,幾乎占滿了整個桌面。
沈萬良親自翻,按照兌票上的字號、年月、流水編號一點點查。
他翻頁的動作很快,指尖在紙頁上划過,發出沙沙聲,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帳頁上的字跡。
楚奕也不催,就坐在一旁喝茶。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沈萬良。
約莫一炷香後。
沈萬良翻帳的手忽然停住。
他的手指懸在帳頁上方,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找到了。」
楚奕抬眼,放下茶盞。
「說。」
沈萬良看著帳頁,喉結動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才緩緩開口。
「這張兌票。」
「是去年九月十七開的。」
「開票人……」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澀。
「郭府。」
林昭雪在一旁嗑著瓜子,聞言抬起頭,瓜子殼從指尖滑落,她拍了拍手,挑了挑眉。
「還真是郭家。」
楚奕沒看她,繼續追問。
「誰去開的?」
沈萬良繼續往下看,手指在帳頁上緩緩移動,找到了對應的人名。
「郭府外院管事。」
「郭祥。」
「銀子多少?」
「三千兩。」
「兌給誰?」
這一次。
沈萬良沉默得更久。他低著頭,盯著帳頁上的字,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
楚奕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名字很難念?」
「不難。」
「那說。」
「吳慶。」
屋內瞬間安靜。
白水仙眼神微冷,目光如刀,落在帳頁上,仿佛要將那兩個字穿透。
又是吳慶。
楚奕卻沒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料到這個結果。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語氣平淡。
「只有一次?」
沈萬良低頭翻帳,手指快速翻動,一頁又一頁,越翻,他臉色越難看。
「不。」
「還有。」
一頁。
兩頁。
三頁。
越翻,沈萬良臉色越難看。他的額頭汗珠密布,手指微微顫抖,翻頁的動作越來越慢,仿佛每翻一頁,都像是掀開一塊沉重的石頭。
「三千兩。」
「去年十月。」
「又是三千兩。」
「十一月。」
「兩千五百兩。」
「十二月。」
「今年正月……」
他抬起頭,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抖。
「也是三千兩。」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帳冊翻頁的沙沙聲,以及遠處街市傳來的隱約喧囂。
林昭雪終於停止了嗑瓜子的動作,纖細的手指輕輕拂去指尖的碎屑,一雙明眸饒有興致地看向沈萬良。
「每個月都有?」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
「差……差不多。」沈萬良的聲音微微發顫,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不敢直視林昭雪的眼睛,只是低頭翻動著手中的帳本,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有時兩千。」他翻過一頁,紙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有時三千。」
又翻到另一頁,他的目光在數字上停留片刻,聲音更低了:「最多的一次……五千兩。」
楚奕坐在一旁,指尖輕輕叩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共多少?」
帳房先生立刻應聲,手指在算盤上飛速撥動。噼里啪啦的聲響在寂靜的後院中格外清晰,如同一場急促的雨點敲打在青石板上。珠子上下翻飛,在陽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最後,算盤珠子猛地停住,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
帳房先生抬起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從去年九月算起,到上個月。郭府經恆豐錢莊開給吳慶的兌票,一共……兩萬八千五百兩。」
兩萬八千五百兩。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屋子裡一時靜得可怕,連窗外樹上的蟬鳴都顯得格外刺耳。
楚奕靠在椅背上,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眼底卻毫無笑意:「有意思。郭家每個月固定給周四海身邊的吳慶送錢,還挺準時。」
沈萬良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郡公!錢莊只是替人兌銀!錢做什麼用,草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
「沒人問你。」楚奕淡淡地打斷他,目光甚至沒有從那張單子上移開。
沈萬良立刻閉嘴,喉間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聲響,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椅子上。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蕭隱若忽然伸手,修長的手指輕輕翻動帳頁,發出細微的聲響。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只有郭家?」
沈萬良一怔,眼神閃爍:「什麼?」
「給吳慶送錢的,只有郭家?」蕭隱若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沈萬良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縮,額頭的汗珠更加密集,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凝成一滴,最終滴落在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這一變化,連林昭雪都看出來了。她微微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看來不止。」
「繼續查。」蕭隱若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