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祥的臉色越來越白,幾乎透明,他嘴唇哆嗦著,聲音裡帶著哭腔:「不是。」
「那是什麼?」
「我……」
「說。」
郭祥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他艱難地開口:「這張不是我開的。」
「誰開的?」
「二爺。」
「郭家二房?」
「是。」
楚奕的聲音沉了下去:「名字。」
「郭文禮。」
「錢做什麼?」
郭祥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我真不知道。這張票是二爺親自讓人拿到恆豐開的,後來還是我來補的帳。」
楚奕問:「帳上怎麼記?」
郭祥的聲音更低,低得幾乎聽不見:「貨損。」
「什麼貨損能損一萬兩?」
沒人回答。屋子裡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在搖曳,發出「噼啪」的輕響。
而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動靜。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個僕人的阻攔聲:「郭老爺,裡面……」
「無妨。」
一道沉穩的聲音傳來,打斷了那僕人的話語。
隨後,郭文遠走進後院。
他身邊沒有帶什麼護院,只跟了一個老僕,那老僕低著頭,一言不發,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
郭文遠腳步沉穩,衣袍在夜風中微微擺動,他走到堂前,站定,拱手道:「草民郭文遠,見過淮陰郡公。」
楚奕端坐在太師椅上,指尖輕輕叩著扶手,目光沉靜地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郭家主消息很快。」
郭文遠站在門口,微微躬身,神色從容:「洛陽就這麼大。」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楚奕,「何況郡公查的還是郭家的銀子。我若一點都不知道,這個家主也不用做了。」
楚奕聞言,嘴角微微一勾,笑意卻不達眼底。他抬手,朝對面的椅子虛虛一引:「坐。」
郭文遠沒有推辭,邁步上前,衣袍下擺輕輕一撩,穩穩坐下。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那張擺在桌案上的兌票上——一萬兩,銀號的紅印格外刺目。
只一眼,他的眉頭便微微皺起,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紋路。
楚奕一直盯著他的神情,將這一瞬間的變化盡收眼底。
他微微挑眉,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認識?」
「見過。」
郭文遠答得很快,目光卻沒有從兌票上移開。
「知道幹什麼用的?」
「不知道。」
楚奕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扶手上,目光變得銳利:「郭家一萬兩銀子出去,你這個家主不知道?」
郭文遠神色平靜,仿佛早已料到會有此問。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語氣沉穩:「郭家幾房並未完全分家,但各有生意。二房自己動用一萬兩,只要帳目上說得過去,不會每一筆都來問我。」
楚奕沒有急著接話,而是伸手將那張兌票推到郭文遠面前,紙張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卻不曾離開對方的臉:「帳上記的是貨損。去年十一月,二房一支商隊在河東確實出了事。」
郭文遠微微頷首,目光低垂,像是回憶起什麼:「沉了兩條船,損失不少。所以當時我沒有細問。」
「那為什麼貨損的銀子,最後會被陳老九兌走?」
話音落下,屋裡安靜了一瞬。
郭文遠終於沉默。
他垂下眼瞼,嘴唇微微抿緊,像是在斟酌措辭。片刻後,他緩緩抬起頭,聲音低沉:
「這個問題,郡公恐怕得問郭文禮。」
「人呢?」楚奕問得直接。
「在家。」
「叫來。」
郭文遠沒有猶豫,轉頭看向身後侍立的老僕,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去請二爺。」
老僕躬身應下,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猶豫,也沒有阻攔。
楚奕的目光在郭文遠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審視的意味:「你倒配合。」
郭文遠迎上他的目光,回答得很平靜:「郡公來洛陽查案,郭家若清白,為什麼不配合?」
楚奕沒有接話,而是忽然話鋒一轉,語氣淡得像是在閒談:「杜成山過南河閘,馮茂放的人。」
郭文遠眼神微變,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瞳孔微微一縮。他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開口:「我聽說了。」
「馮茂妻弟,在你郭家貨棧當掌柜。」
「吳慶說,郭家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
郭文遠再次沉默。
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更長。
他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不可能。」
楚奕看著他,目光沉穩:「這麼肯定?」
「因為我沒有打過招呼。」郭文遠的聲音很輕,卻擲地有聲。
「那你們郭家其他人呢?」
這一次,郭文遠沒有立即回答。
他垂下眼,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權衡什麼。
楚奕也不催,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過了一會兒,郭文遠緩緩抬起頭,目光複雜:「郡公懷疑二房?」
楚奕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高深莫測:「我什麼都沒說。」
郭文遠卻已經明白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多了一絲沉甸甸的憂慮。
一萬兩,陳老九,南河閘,馮茂妻弟——如果這些真的都從二房串起來,事情就麻煩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剛剛離開的老僕回來了,但腳步踉蹌,臉色極其難看,像是被什麼東西驚著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老爺。」老僕的聲音有些發顫。
郭文遠抬起頭,目光一凝:「人呢?」
老僕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艱澀:「二爺……二爺不在府里。」
郭文遠的眉頭猛地一皺:「去哪了?」
「沒人知道。」老僕的聲音更低了幾分,「什麼時候出去的?」
「昨夜。」
屋裡,瞬間安靜得可怕。
郭文遠的臉第一次真正變了顏色,原本沉穩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與不安。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昨夜?」
「是。」
老僕低著頭,不敢看他。
「二爺身邊的小廝說,昨夜城門快關的時候,二爺突然說要出去辦事,帶了兩個人,到現在都沒回來。」
郭文遠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