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文遠卻直接道:
「讓他去。」
話音落下,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伸手緩緩拂過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指尖在錦緞上輕輕划過,帶起一絲細微的沙沙聲。
「老爺?」
管事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遲疑,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為什麼不去?」
郭文遠終於站起身來,動作從容,衣袍的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擺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整了整衣袖,袖口處的暗紋在燭火下若隱若現。
「郭家給周堂的銀子。」
「本來就沒什麼不能見人的。」
管事聞言,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神里寫滿了不解與驚愕。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啞然失聲。
「這還不能見人?」
他低聲喃喃,語氣里滿是不可置信。
郭文遠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管事臉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以為只有我們給?」
「張家不給?」
「賀家不給?」
「曹家商隊不給?」
「洛陽那些做水運生意的。」
「哪一家不給?」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廳堂里迴蕩,帶著一絲涼意。他抬手,食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叫什麼保護錢。」
「叫什麼孝敬銀。」
「叫什麼碼頭抽成。」
「名字可以有一百個。」
「實際上。」
「就是過路錢。」
「不給。」
「你的船三天靠不了岸。」
「貨五天卸不下來。」
「一場雨下來。」
「絲綢、糧食、藥材全得爛在船里。」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沉一分,到最後,聲音里已帶上了幾分冷厲。他目光如刀,直視著管事,仿佛要將這殘酷的現實剖開給他看。
管事沉默了,喉結上下滾動,最終只是低下了頭。
他明白,這就是洛陽。
大家都知道不合理,可所有人都在交。
交久了,反而變成了規矩。
那沉默的悲哀,像窗外的夜色一樣,濃得化不開。
郭文遠走到門口,忽地停下腳步。他背對著管事,手搭在門框上,指尖微微用力,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備車。」
管事一驚,猛地抬頭,聲音裡帶著驚惶:「老爺去哪?」
「恆豐。」
「您親自去?」管事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他快步上前,想要勸阻。
郭文遠淡淡道,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楚奕不是想查郭家嗎?」
「省得一群人躲在後面。」
「等著看我郭家的笑話。」
他話音落下,便不再多言,抬起腳,跨過門檻,走進了夜色之中。
……
恆豐錢莊的後院,燭火搖曳,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檀香在香爐中靜靜燃燒,青煙裊裊,在昏黃的光線下緩緩升騰,又散開,給這間屋子增添了幾分壓抑與沉悶。
郭祥被帶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快嚇軟了。
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被兩個護衛架著走進來的。
他臉色慘白,額頭上冷汗涔涔,眼神里滿是驚恐與不安。
他只是郭家一個外院管事,平日裡管著些採買跑腿的雜事,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這間屋子裡的氣氛,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楚奕端坐在桌後,目光如炬,他伸手,將一張兌票推到桌面上,紙張與桌面摩擦,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那兌票在燭火下泛著白慘慘的光。
「你開的?」
郭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兌票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他嘴唇一抖,聲音乾澀:「是……」
「給吳慶?」
「是。」
「為什麼給?」
郭祥的嘴唇又是一抖,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碼頭錢。」
楚奕眼神微動,果然,一切如他所料。
「什麼叫碼頭錢?」
郭祥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又迅速低下,聲音裡帶著一絲討好的意味:
「郭家的船進洛陽,有些走周堂的碼頭。每月都得交錢,按船數,按貨量。有時候貨多,就多交;少的時候……少交。」
楚奕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目光如電:「不給呢?」
郭祥苦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無奈與苦澀:「那就慢。」
「怎麼慢?」
「船來了,沒有泊位。有泊位,沒有腳夫。有腳夫,倉庫滿了。倉庫空出來,又輪到別人先卸。一批貨本來半日能下完,他想拖,能拖你十天。」
他說話時,雙手不住地搓著,手指關節泛白,額頭上冷汗流得更快了。
林昭雪坐在一旁,聽得火大,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一下:「府衙呢?」
郭祥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沒敢說話,只是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楚奕的聲音陡然冷了三分:「說。」
「府衙……」郭祥硬著頭皮,聲音越說越低,「有時候管,有時候不管。真的鬧起來,最後也是和稀泥。因為周堂真讓碼頭停了,大家都沒生意做。」
楚奕沉默了,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水微澀,卻讓他的思緒更加清晰。
這與楊玉嬛之前說的,完全對上。
所以郭家這兩萬多兩,本身未必是罪證。
但就在這時。
蕭隱若忽然從一堆兌票里抽出一張,她指尖捏著那張紙,輕輕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目光清冷,聲音平靜:「這張呢?」
郭祥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變得慘白如紙。
他瞳孔猛地一縮,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變化,太過明顯。
楚奕立刻察覺,他放下茶盞,目光銳利地掃向郭祥:「怎麼?」
郭祥不說話,只是低著頭,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砸在桌面上,發出「啪嗒」的輕響。
蕭隱若把兌票放到桌上,與其他票不同。
這張兌票金額很大,一萬兩。
不是固定月份,也不是吳慶領取。
兌付人一欄,寫的是——
陳九。
楚奕眯起眼,指尖輕輕划過那個名字。
陳九,昨晚刺殺李帆,替吳慶從黑市找馮六那些人的,不正是陳老九?
「這也是碼頭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