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壽陽公主並未回府。
她反而坐著馬車,出現在城西一處隱蔽的院子前。
車夫警惕地四下張望後,才低聲說道:
「殿下,可以下車了。」
下一刻。
壽陽公主提著裙裾踏入內院。
待她推門進去,發現這屋子裡坐著不少人。
其中有駙馬都尉、嗣王、郡王、國公,跟幾位國舅、國丈……
這狹小的房間裡,匯集的核心力量皆是皇室姻親、宗室貴胄與當朝外戚。
不可,小覷!
居於上首主位的,是太宗皇帝第十四子曹王后人,如今也年逾四十的曹王殿下。
他是今夜這場隱秘集會的主導者,旋即聲音低沉的詢問:
「壽陽回來了,事情怎麼樣了?」
一時間。
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美艷的壽陽公主上。
「事情,有些不好辦。」
於是,壽陽公主將楚奕強行接管地下城的經過簡述了一遍,說到最後嘆了一口氣。
「本宮覺得楚奕這一次是下定決心,要將我們趕出地下城了。」
「現如今,他手握重權,要兵有兵,有人有人,一句話不知道可以調動多少勢力,我們跟他不好鬥啊!」
話音落下。
屋內眾人便像投入滾油的水,瞬間炸開了鍋!
「我呸,這個仗著陛下幾分恩寵就不知天高地厚的酷吏小人,竟敢把手伸到我們的碗裡奪食?」
「地下城那邊每個月的油水不少,他現在強行斷了我們財路,這是要我們的命嗎?」
「不給他點顏色看看,真當我們是泥捏的?是時候讓他知道厲害了……」
這群宗室外戚天然就有一種高人一等的優越感,就算知道楚奕現如今權勢滔天,可還是看不起。
當然,他們嚷了半天,卻沒有一個人給出一個如此對付楚奕的辦法,更多的只是在打嘴炮罷了。
突然,一名男人眼珠微不可察地轉動了幾下,身體微微前傾:
「下官倒是忽然想起一事,府中曾有婢女隱約提及,楚奕似乎私下到訪過漁陽公主府幾次。」
「具體所為何事,下人卻也不知道。」
這話一出,席間眾人屏息,目光聚焦於說話者——漁陽公主府長史高瑾。
之前是他跟張弦代表漁陽公主府,跟這些人勾結的。
現如今,張弦死後,就變成高瑾了。
「只是,下官事後總覺得這其中頗為蹊蹺,我們何不將此事稍加修飾,散播出去?」
「就說楚奕早與漁陽公主有染,此前他殺張弦,根本不是為了什麼公義,而是為了搶奪漁陽公主!」
「諸位,意下如何?」
壽陽公主聞言,眸光倏地一凝,生出一抹不滿之餘,又不知道在想什麼?
「此計大妙,將這樁醜事宣揚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屆時,就算陛下對他再偏袒,還能堵住天下悠悠眾口不成,我看他楚奕如何收場!」
說話的是位年輕些的宗室子弟,臉上帶著急於報復的亢奮紅暈。
「的確可以試試,但具體怎麼運作得好好想想……」
喧鬧的議論聲正待進一步發酵,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眾人警覺地望向門口,只見秦鈺逆著月光踏來。
他對著在座的權貴們微笑著點了點頭,又徑直走到曹王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等曹王聽完後,他看向了眾人。
「本王剛得到消息,楚奕此番拿下地下城,實際上是要斷了柳氏的鹽路。」
「柳氏接下來必與楚奕有一番惡鬥,我們何必急於下場做那出頭鳥?」
「我們只需要當坐山觀虎鬥,靜待時機,等到他們斗得兩敗俱傷,再重回地下城,甚至還能瓜分到比以往更大的利益!」
眾人面面相覷,交換著猶疑的眼神。
最終,那份被挑起的衝動怒火,被更為現實的利益盤算壓下,化作了低低的應和與認同之聲。
「原來如此……」
「曹王深謀遠慮!」
「好,就依曹王所言!」
片刻後。
眾人陸續散去。
曹王沉聲問道:「王承運已經死了,他那個小兒子,你打算如何處理?」
秦鈺咧嘴一笑:「交給我,活埋便是。」
這殘酷的解決方式讓曹王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但最終並未提出異議,只是低聲道:
「近來買官的人越來越多了,本王心中總有些不安。」
「這般大規模的運作,聲勢過大,倘若捅到陛下那裡……」
秦鈺臉上的笑容未曾稍減,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
「就是要人多,買的人越多才越好!」
「等一個以買官入仕的龐大集團形成了,盤根錯節遍布朝野,陛下若要動手……」
他發出一聲嗤笑,眼神輕蔑。
「試想,一口氣罷黜成千上百的官員,她得罪得起多少人?」
「更何況,陛下如今正傾盡全力與柳氏三姓鬥法,爭奪權柄,她再與我們樹敵,那就是自掘墳墓!」
「我們那位女帝陛下……可不會蠢到這種地步!」
曹王聽到這裡的確覺得有幾分道理,不過還是有些擔憂。
「話是這樣說,可是……」
秦鈺直接打斷他的話,強勢說道:「沒有什麼可是,陛下若真早就察覺了我們的動作,怎麼會遲遲不來敲打壽陽公主她們?」
「這說明陛下根本無暇他顧,也正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
「繼續賣吧,至於這價格嘛,也該水漲船高了,曹王你自然也可以多抽幾分利。」
曹王聽著這番言論,眉頭緊鎖,又緩緩舒展。
可他知道秦鈺一直代表著魏王,既然魏王也是這樣想的,自己也就不再多問什麼了。
「行,那就依你所言……繼續賣官吧。」
……
皇宮。
御書房。
女帝端坐於龍書案後。
她玉面含威,鳳眸低垂,正在審閱著幾份攤開的奏摺。
御案下方,坐滿了人。
其中有秦鋒等三位宰相,還有禮部尚書趙敬文,也就是薛祭酒的至交好友。
再就是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張揚,國子監祭酒魏培,還有數名帝黨核心大臣。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最近新提拔上來的朱紫大臣。
深知包括韓仕林也在這裡,他是這群人中最年輕的朝臣,同時是被報以重望的未來宰相人才。
他看了眼坐在前面輪椅上的蕭隱若,那一張姣好面容堪稱絕色,只是那雙眸子太冷了。
仿佛,冷的要殺光所有人。
再就是,如此佳人,只可惜,是個跛足之身。
不然,娶她倒是可以試試。
此時。
基本上的重臣都已經到了。
顯然,陛下將要商議極其重要之事。
但沒想到女帝遲遲沒有開口。
而等她終於從奏摺上移開視線,緩緩抬起頭,卻是看了眼蕭隱若。
「隱若,奉孝,到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