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燕鳳祁所經歷的這些,站在一個醫學生的角度,喬翎是完全能夠理解的。
即便這並不是她的相關專業,多少也看到過一些案例。
條件性失眠和睡眠迴避,通通都是建立在創傷基礎上的,這樣的焦慮和痛苦,非親歷者不能體會。
炎銘繼續道:「他在這樣的環境中一直生活到二十歲,死扛了那麼多年之後,終於扛不住,開始了瘋狂反撲,做了很多離經叛道的事情,放飛自我之後,也徹底激怒了老爺子。燕家不接受這樣一個繼承人的存在,他成了一個污點,燕老爺子視他為恥辱,所以,將他放逐到了津市,不允許他再回淮市一步。」
喬翎忍不住微微瞪大了眼睛。
大概是她的生存環境太普通太簡單,她其實沒辦法參破這種所謂豪門的生存方式,她更沒有辦法理解,身為一個長輩,怎麼能對自己的子孫狠心成這個樣子。
她唯能夠理解的,就是燕鳳祁現在為什麼是這個樣子。
他種種癲狂甚至詭異的行為,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之下,似乎都有了解釋——
一個小在嚴密的精神和肉體控制中長大的人,一個從被放逐到自我放棄的人,一個從來沒有被愛過的人。
他沒有常人的邏輯,也就不會有常人的行事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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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才會著急趕回來看你有沒有事。」炎銘說,「每次他見過燕家來的人狀態都會很差,會控制不住自己……我想起來你還在裡面,怕他可能會……幸好你沒有事。」
喬翎垂了垂眼,想起了剛才在房間裡獨自面對燕鳳祁時候的情形。
說實話,某一個時刻,她是害怕的,害怕會面對一個近乎瘋狂的燕鳳祁,害怕自己會承受很多。
可是當燕鳳祁開口之後,她心中反而沒有害怕了。
彷佛就是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知道這個人一直以來,其實更多的都是將她當成一個有意思的「玩意兒」,無聊的時候可以找她解解悶。
先前發生過那麼多事,即便她心中再害怕,事實上,每一次她也都沒有真正受到過什麼傷害。
人就是這樣,有些事情經歷得多了,就會放鬆戒備,就會下意識覺得,這次也不會有事。
雖然喬翎心頭知道這是一種僥倖,可是那一刻,她就是可以確定這種僥倖的。
倒是炎銘,似乎依舊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他跟你說什麼了嗎?他什麼反應都沒有,就這樣讓你出來了嗎?」
良久,喬翎才輕輕應了聲:「嗯。」
「這可真是……」
即便再不可思議,這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炎銘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一定是他擔心嚇到你。你之前那樣說走就走,他坐立難安了整整兩天。這次要是再把你嚇走,那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他才會按捺住自己,怕你又走掉不回來了。」
喬翎其實一直不認為炎銘對燕鳳祁和自己的分析是對的,但是到了此時此刻,她也不打算繼續辯解什麼了,安靜片刻之後,只開口說了一句:「我明天再來看小貓。」
說完她就準備轉身離開。
可是剛剛轉過身,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再度朝樓下那個鐵皮屋看了一眼。
凱撒將李管家逼在一個死角里,始終沒有真正造成什麼傷害,可是死角里那個男人,卻早已經被嚇到精神崩潰。
喬翎還想說些什麼,又覺得再說什麼都是枉然,停頓片刻之後,還是徑直離開了。
她怎麼反覆確認,炎銘也只會告訴她相同的答案,她既然沒辦法徹底求證,也沒辦法將人救出來,再多說什麼,似乎都是枉然了。
炎銘心情倒是不錯,送喬翎離開之後,很快就又返回了燕鳳祁的房間。
往常像這種時候,他不知道要多小心謹慎,擔心燕鳳祁的狀態,可是此時此刻,他推開房門,一眼就看見了坐在燈光下的燕鳳祁。
他並不是獨自坐在那裡,手邊還有那隻小貓。
此時此刻,他安靜地、沉默著輕撫著小貓的背,不知在想什麼。
炎銘走上前,向他回復了一句:「人丟到了凱撒面前,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了。」
燕鳳祁聽了,什麼反應都沒有。
炎銘又繼續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他來這一趟是為了什麼?」
好一會兒,才終於聽到燕鳳祁的聲音:「來告訴我,老頭子親自培養出來的完美繼承人要回燕家了,叫我不要搞事情。」
他雲淡風輕的一句轉述,什麼情緒都沒有,炎銘卻聽得膽顫心驚。
難怪燕鳳祁當下會那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下子爆了那個李管家的頭——
跟燕家有關的訊息,尤其還是這樣的訊息,他怎麼可能無波無瀾?
可是後面,乃至此時此刻,他又奇蹟般地冷靜下來了。
甚至頗有一股子氣定神閒的味道。
這又是為什麼?
炎銘搞不懂。
好在很快,燕鳳祁就給了他答案——
「我想,老頭子特地讓他跑這一趟,就是想看我是怎麼發瘋的吧?」燕鳳祁緩緩道,「我為什麼要讓他如願?」
炎銘聽了,微微撥出一口氣,「你早就應該這麼想。」
燕鳳祁輕輕摩挲著小貓的背,說:「剛好那個時候,看見了喬翎。」
炎銘立刻探究地看向他。
「我在想,她身上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她一個人扛著那麼多東西,怎麼就能那麼平靜坦然地接受所有?她一個小女人都能做到的事,難道我會做不到?老頭子想要噁心我,那就讓他以為他做到了吧……我為什麼要在意?燕家的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再說了,能在老頭子那樣的折磨之中扛下來的這麼多年,並且成功得到他的認可,那是一個正常人能夠做到的事情嗎?」
回答他的是炎銘的沉默。
因為炎銘不知道怎麼回答。
燕鳳祁很少說這麼多話,更是幾乎沒有將自己的心思坦白過——因為炎銘了解他,所以很多時候不需要問,也知道他在想什麼。
所以當他開始主動吐露自己的心思時,那就說明其實此時此刻的他,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鎮定自若。
那是糾纏了他這麼多年的噩夢,怎麼可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就消弭?
炎銘知道,此時此刻他心中依舊有無數道跨不過去的關卡,他那些話,其實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而,無論他是在勸自己,還是在騙自己,終究還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的。
無論如何,他現在這樣的狀態,總好過從前的失控、癲狂……
炎銘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
好一會兒,炎銘才又開口道:「今天晚上還要跟奧利弗資本那邊開會,要不要取消?或者推到明後天應該也是可以的。」
「不用。」燕鳳祁只說了兩個字。
「好。」炎銘也不再多說什麼,起身準備離開。
然而他才剛走出兩步,忽然聽到燕鳳祁的聲音:「你讓人送她回去了嗎?」
炎銘起先以為他是在說李管家,可是察覺到他的語氣,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應該是喬翎。
「嗯,讓人送喬小姐回去了。她說,明天再來。」
燕鳳祁「哦」了一聲,恍惚間想起,她剛才好像是說過這麼一句。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揮揮手讓炎銘出去了。
……
第二天傍晚,喬翎如約而至。
今天的莊園依舊是安靜的,即使燈火通明,也依舊透著一股子森然的氣息。
只不過,比起她昨天離開的時候,似乎整體氛圍還是要好一些的。
喬翎走進電梯,準備按下樓層鍵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二樓,來到了昨天炎銘帶她去過的那個觀察室。
推開門,樓下的鐵皮屋乾淨冷清,沒有人,沒有狗,也沒有血。
喬翎站在那裡看了片刻,終於還是轉身離開,上了樓。
樓上依舊很安靜。
事實上,在經過好幾天的心態調節之後,喬翎已經平和了很多。
但這樣的平和僅僅是針對前些天的緊張和心虛。
而在這樣一層平和之外,她心裏面又多了一些東西。
她親眼見證了一個在燕鳳祁手中被折騰到鮮血淋漓的人,卻又聽說了關於燕鳳祁童年的那些創傷——
喬翎其實並沒有辦法很好地衡量和處理這樣的情緒,因此整個人還是有些恍惚。
這天跟從前不同的是,一直走到燕鳳祁套房門口,她都沒有遇見人。
喬翎在那個房門面前站了片刻,終於還是輕手輕腳地推開了門。
房門剛剛推開,小貓就從門縫裡面溜了出來,像是早就已經聽到了腳步和動靜,就等著開門了。
喬翎心中的種種複雜情緒在看見小貓的一瞬間似乎都松泛了下來,她短暫地將那些東西都拋到了腦後,低頭將小貓抱起來,轉身走向了露台的方向。
燕鳳祁的房間裡常年黑暗,不見自然光,他那樣的人受得了,小貓可受不了。
一到露台,喬翎就將小貓放了下來。
露台上雖然光源充足,可惜已經是傍晚,喬翎想著,或許自己下次應該白天的時候來,也好帶小貓多曬曬太陽。
只是……她白天的時間太緊張了,未必能抽出時間過來這裡。
等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時,喬翎微微怔忡了片刻。
她明明是抱著特殊目的來到莊園的,可是大概是這段時間在這裡的進出實在是太過順利,以至於竟然讓她產生了某些幻覺——彷佛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過下去,彷佛她真的可以每天來到這裡探望小貓。
可是,怎麼可能?
正在喬翎失神的時刻,露台門被人推開,喬翎一回頭,看見了炎銘。
「喬小姐,你來啦。」炎銘招呼了她一聲,隨後就有些不自然地站在那裡,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麼了嗎?」喬翎問。
炎銘輕輕嘆息了一聲,說:「有個事想要拜託你。」
「你說。」
「能不能幫忙給燕先生送一下晚飯?」
喬翎微微頓住,「我嗎?」
炎銘點了點頭,隨後道:「如果可以的話,再陪他吃點東西吧。」
喬翎微微蹙了蹙眉,隨後低聲道:「我來的路上吃過東西了。」
炎銘又嘆息了一聲,說:「昨天見過燕家人之後,他表現上情緒是穩定的,可是到了今天,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我知道他今天一整個白天肯定都沒有補覺,飯也不肯吃……幸好你來了,不然我還真的不知道想什麼辦法呢。」
喬翎心中依舊有著排斥情緒,「可能我給他送進去,也是一樣的結果呢?」
「不可能。」炎銘說,「你知道他昨天說什麼嗎?他說,他昨天之所以能夠冷靜下來,就是因為看到你,想到你一個人承受了那麼多東西,卻依舊可以那麼坦然地接受……如果昨天他就是因為你平靜下來的,那麼今天,一定也可以。」
聞言,喬翎不由得怔忡。
許久之後,她才緩緩站起身來,只是道:「我只能試試。」
炎銘立刻就高興起來,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進了室內,廚師早已經端著餐盤等在門口,一見到喬翎,立刻笑著打了聲招呼。
炎銘幫她開啟套房的門,帶著她進去,將裝著餐食的托盤交給她,隨後才伸出手來輕輕敲了敲房門。
好一會兒,裡面才傳來燕鳳祁的聲音:「找死嗎?」
畢竟這座莊園裡誰都知道,燕先生在臥室里的時候,是不可以打擾的。
炎銘連忙轉頭看向站在邊上的喬翎,喬翎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開口:「燕先生,你該吃晚餐了。」
回答她的是長久的沉默。
炎銘卻似乎已經心滿意足,對她擺出一個「OK」的手勢,隨後就來到茶几旁邊,幫著喬翎將餐盤上的食物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你在這等等。」炎銘壓低聲音說完這句,起身就離開了。
喬翎僵坐在沙發里,等待許久,才終於聽見臥室的方向傳來動靜。
燕鳳祁從臥室裡面走出來,在炎銘口中狀態很不好的人,此刻穿戴整齊,並不像是剛剛起床,只是臉色卻比從前的每一天都要蒼白。
他微微眯著眼睛,看見坐在那裡的喬翎,神情凝滯許久,才終於一點點化開,恢復了一絲從前的高傲和冷漠,嗤笑一聲之後道:「喬小姐這是要進修營養專業?」
喬翎靜靜跟他對視了一眼,說了一句:「也不失為一條出路。畢竟現在,不好好吃飯的人可多了。」
燕鳳祁又冷笑了一聲,在對面的沙發里坐了下來,瞥了一眼面前的食物,滿目嫌棄,「這都是些什麼鬼東西?」
「挺好的。」喬翎卻說,「有雞茸粟米羹,可以給你暖暖胃,有雞湯銀絲面,好入口好消化,還有青菜水果,都是適合一天沒進食的人吃的。」
燕鳳祁只哼了一聲。
「你要是實在不想吃,那我不介意代勞。」喬翎說,「反正來的路上我只啃了個麵包,也沒怎麼吃飽。」
燕鳳祁緩緩靠進了沙發里,只微微一抬下巴,「那你吃啊。」
喬翎抬眸跟他對視一眼,也不客氣,伸手接過那碗銀絲面,低頭吃了起來。
她麵條吃得不多,倒是很喜歡裡面燙到剛剛斷生的青菜,一片片脆生生的,喬翎吃得很香。
燕鳳祁坐在對面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好吃嗎?」
「很好吃。」喬翎回答了一句。
燕鳳祁安靜片刻,忽然又道:「你都吃完了,我吃什麼?」
喬翎抬頭跟他對視了一眼,又低頭看看自己面前那碗面,說:「你想吃的話,叫老周再給你煮一碗吧。」
說著她就站起身來,準備去外面喊人。
然而才剛剛走出兩步,卻忽然就聽見身後傳來動靜。
喬翎回頭,便看見燕鳳祁接過那碗她吃掉了小半的面,用著她用過的那雙筷子,送了一大口麵條進口。
「哎——」
喬翎忍不住出聲。
燕鳳祁卻像是沒有聽到一樣,慢條斯理地吃完那口面橋,才終於抬起頭來看她,說:「在我的地方,我的廚師做的東西,我還不能想吃就吃?」
喬翎最終放棄跟這樣的人講道理,嘀咕了一句:「你當然可以。」
她也不打算去叫老周繼續做東西了,轉身回到沙發里坐下,似乎是放棄了掙扎。
燕鳳祁心情卻好像就此好了起來,不僅吃完了她吃剩下的麵條,還將那碗粥也吃完了,搭配的蔬菜、水果也都吃了一點,算是完美完成了進食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