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銘一腦門的汗，匆匆走出醫院，鑽進路邊停著的那輛車裡。
車裡的燕鳳祁當即就抬起頭來看向他，張口便問：「她怎麼樣了？」
炎銘只回答了兩個字：「醒了。」
燕鳳祁聞言，有些詫異地看向他，「然後呢？」
炎銘心中其實很猶豫自己該不該說喬翎哭了的事。
燕鳳祁要知道喬翎哭了，情緒必定不會穩定，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他又不能進醫院，那還不急瘋了？
再者說，就算他能進醫院，可以去到喬翎面前，以他的性子，也是不可能安慰到喬翎的，只怕會讓喬翎情緒更激動——
他還是遲疑的時候，燕鳳祁已經重重一腳踹上了座椅背，「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炎銘忍無可忍，轉頭看向他，說：「你能不能克制一下你？你這樣的情緒會嚇到女孩子的，你知道嗎？喬小姐估計就是被你給嚇得！」
「她到底怎麼了？」燕鳳祁忍無可忍地問道。
「哭了！你滿意了？」炎銘也索性破罐子破摔，「認識她這麼久，看著她經歷那麼多事，我都沒想到她能哭成那個樣子……還不是你害的？」
燕鳳祁臉色鐵青，呼吸起伏之間，整個人卻像是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恍惚之中。
她哭了？
她怎麼會哭了？
她是為什麼而哭？
她是怎樣的心情？怎樣的狀態？
真的是因為他，讓她哭的？
在這樣的迷茫混沌之中，偏偏還有另一重焦慮，不斷地催發著什麼，讓他抓心撓肝地難受——
燕鳳祁還沒來得及理清思緒，就已經下意識地開啟車門，下了車。
直到站在醫院大門前，被深夜的涼風一吹，他才驟然反應過來。
他是想去見她。
可是，她偏偏在醫院裡。
炎銘伸出腦袋探頭觀察著燕鳳祁的動靜，燕鳳祁突然就轉身看向他，「你去，安排她出院，把醫生護士都叫到莊園——」
「你能不能消停消停？」炎銘直接打斷了他，「她現在是病人，這大半夜的經得住這樣折騰嗎？你能不能行行好，放過她一下？」
燕鳳祁再一次頓住。
炎銘其實也怔了怔。
往常燕鳳祁頭腦一發熱，那簡直是為所欲為，根本不會考慮別人的建議，更不會考慮後果。
可是現在，他居然把他的話聽進去了？
對於炎銘來說，這實在是有些出奇了，以至於他都有些慌了神，推門下車來到燕鳳祁身邊，放低了聲音道：「也不是什麼大病，發燒得有點厲害，退了也就沒大礙了。人生病的時候總是脆弱的，哭一哭，發泄一下也好，不用太擔心的。」
燕鳳祁沉眸，沒有說話。
炎銘又道：「已經安排了護工，我都打聽過了，這個護工是醫院口碑最好的，一定能把喬小姐照顧得很好，你也不要擔心了。」
燕鳳祁還是不答話。
炎銘嘆息了一聲，說：「你要是實在放心不下，就在這等著吧，萬一有什麼情況，也能第一時間得到訊息。」
他當然知道燕鳳祁有多固執，不是輕易能夠勸得動的，因此說完自己能說的之後，轉身就準備上車等他。
然而，他這邊剛剛拉開車門，那一邊，燕鳳祁腳步忽然動了。
可是，他並不是在朝車子的方向走。
他是在朝醫院的方向走！
炎銘整個人都有些呆住了，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燕鳳祁一步步走進了醫院大門，走向了那棟暗夜裡陰沉沉的住院大樓。
一直走到住院大樓門口，燕鳳祁才終於停住腳步。
炎銘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也停住了腳步。
炎銘知道他在看什麼。
從童年到少年，他在這樣的地方遭了多少罪，承受了多少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以至於這麼多年過去，依然對這樣的地方、這個地方的人深惡痛絕。
要走進去，談何容易？
看著他踟躕不前的樣子，炎銘便知道此刻他心中有多痛苦，忍不住想要上前勸勸他的時候，卻見燕鳳祁又一次邁開了步子。
這一次，他徑直走進了住院大樓，幾乎是下定了決心般，沒有任何停留，一路來到電梯門口，走進去之後，才又看向一路膽顫心驚跟隨在後的炎銘，問了一句：「幾樓？」
炎銘連忙走進來，按下了喬翎所在樓層的按鍵。
電梯門閉合，電梯緩緩上升，封閉的空間內，炎銘終於還是沒忍住開了口：「我以為你不會上來的。」
直到電梯緩緩停下，才終於聽見燕鳳祁的回答：「我知道待在這裡面的人有多痛苦。」
很多時候，炎銘都覺得燕鳳祁不太正常，只是他知道這種不正常是如何產生的，所以他從一直以來，都對燕鳳祁的狀態表示很理解。
可是這一刻，炎銘卻只覺得眼前的燕鳳祁陌生。
無他，只因為這個時刻的燕鳳祁，是正常的。
他能感覺到痛苦，他也能體會到別人的痛苦，沒有刻意掩蓋，沒有發泄，只有感同身受。
這樣的感同身受，讓他的情緒沉澱下來，出奇地穩定和平靜。
出了電梯，一路來到喬翎病房門口，燕鳳祁才又一次頓住腳步。
炎銘心領神會，上前輕輕敲了敲房門，很快護工就走過來開啟門，炎銘伸手將她叫出來，領著她就走向了走廊的另一頭。
燕鳳祁在門口站了片刻，終於抬腳走了進去。
病房裡面很安靜，是深夜病房特有的那種安靜，可是喬翎卻並沒有睡下。
她像是已經哭完了，情緒平復下來，卻依舊紅著眼眶，靠坐在搖起的病床上，有些失神地看著窗戶的方向。
即便那片窗戶此時此刻拉著窗簾，什麼都看不見。
一直到燕鳳祁走到病床旁邊，喬翎也只以為是炎銘去而復返，因此並沒有在意。
直到……一隻微涼的手探上了她的額頭。
喬翎赫然驚覺到什麼。
炎銘不會對她做出這樣冒昧的動作。
炎銘身上也不會有這股清冷到近乎沉魅的香味！
喬翎赫然抬起頭，一瞬間全身僵硬。
她抬頭的瞬間，燕鳳祁正好低下頭來，跟她目光相視。
喬翎眼間一閃而過的驚慌，被燕鳳祁清晰地捕捉。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並沒有太大反應，仔細感知她的體溫之後，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來，遞給喬翎。
喬翎控制不住地瑟縮了一下。
燕鳳祁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安靜片刻之後，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糖你也怕？」
喬翎有些愕然地低頭，看見他手中拿著的，果真是一盒糖，一盒五彩繽紛的水果硬糖，便利店就有得賣，16塊8一盒。
燕鳳祁低下頭，將那盒糖拆開，再度遞到她面前，示意她伸出手來。
鬼使神差地，喬翎竟真的乖乖伸出了手。
燕鳳祁從糖盒裡倒出兩顆糖，落在了她手心。
「我小時候不被允許吃糖，所以一直很饞。每次待在這種地方的時候，都會被灌很多很多的苦藥，那個時候，就更饞得厲害，巴不得能從哪裡求到一顆糖，可以緩解一下嘴裡的苦……可是這個願望，一次都沒有實現過。」
燕鳳祁的聲音很平，很靜，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陌生到了極點。
「你比我幸運。」他說，「你有我給你買糖。」
他話音落的瞬間，喬翎的眼淚忽然又一次滑落了下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麼哭。
可是偏偏，就是這樣不由自主。
燕鳳祁再度伸出手來，撫去她臉上的淚痕，低聲道：「我知道待在這裡有多痛苦，所以，我會在這裡陪你。」
對喬翎來說，這世界上怕是再沒有比這更荒誕的事情了。
她害怕的人，她拼盡全力想要避開的人，她最終會出賣和背叛的人，在她最脆弱的時候，用最平和的語調告訴她，他會陪著她。
喬翎覺得自己該笑。
因為這件事情，實在是太好笑了。
可是越是想笑，她眼淚就掉得越多，最終只能重新縮排被窩，閉上眼睛，努力想要隔絕這個人帶給自己的影響。
可是燕鳳祁給的那兩顆糖，卻以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姿態，始終緊緊攥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