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翎再度走進那個套間的時候,手中已經拿上了需要的冰袋、毛巾和壓力繃帶。
燕鳳祁正坐在沙發里,膝上擺著一台膝上型電腦,他正噼里啪啦地敲著字,聽見開門的動靜,也沒有抬頭看一眼。
喬翎走上前來,將手中的東西放到了邊上,看了看狀似忙碌的他,也就在邊上坐了下來,耐心地等待。
她很安靜,在旁人看來,她大概只是在專心地等待。
可是只有喬翎自己知道,在那安靜的間隙里,每一秒鐘,她的腦袋裡會產生多少思緒。
尤其聽著他敲電腦的動靜,她更是心亂到無法自控。
燕鳳祁在那邊敲了很久,眼見著喬翎像是入定了一樣,始終一動不動,他終於像是失去了耐性一般,丟開電腦看向她,「你坐夠沒有?」
喬翎緩緩轉頭看他,目光不再像從前那樣坦然無畏,相反,好像透著一絲迷離和糾結。
一看她這個眼神,燕鳳祁驟然頓住,一瞬間所有的氣都憋在了喉頭,沒辦法再發泄。
只怕他再多說一句,這女人又要開始流淚了。
說來也奇怪,他親眼看著她受了那麼多折磨,被關在屋子裡,被凱撒嚇,被車子撞,她都沒有哭過,怎麼他今天吼她兩句,她反而就哭了……
想到這裡,燕鳳祁神思一滯。
下一刻,喉頭那些堆積的怒氣竟然消散無蹤。
他就此沉默下來,許久之後,瞥見她面前的那些東西,才終於說了一句:「過來吧。」
語調很低,早已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喬翎穩了穩心神,拿起東西走到他面前,低下頭,一點點挽起他的褲腿。
燕鳳祁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她卻好似完全感知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停留在他的傷處,冰敷了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燕鳳祁每每低頭,都只能看見她的發心,心裡頭漸漸又憋了氣,想要說什麼,可是話到嘴邊,還是忍不住咽了下去。
總覺得再說出什麼話來,到頭來不舒服的可能還是自己。
兩個人就這樣維持詭異的沉默許久,直到喬翎將包著冰塊的毛巾拿開,擦乾他腿上的水痕,又觀察了一下他的傷處,才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叫你不要下地,右腿不要承重,結果你剛剛下車走得飛快……現在是傷上加傷了,估計又要多耗費些日子才能好起來了。」
燕鳳祁心情奇蹟般地好了一些。
原來她看見了。
可是他臉上卻依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寒涼,「那你不知道叫住我?」
喬翎終於抬眸看向他,「我叫住你,會有用嗎?」
「你不叫怎麼知道?」
喬翎無言以對,靜默片刻之後,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她轉頭拿過壓力繃帶,一點點給他纏在大腿上。
比起冰敷,纏繃帶的時,她的手放在他腿上的時候其實更多,只是因為冰敷過,這時候大腿有些麻木,很難感知到什麼。
可是偏偏,燕鳳祁卻好似感知到了。
她的手輕輕扶住他大腿的時候手心的溫度,她的指尖輕輕擦過他大腿內側時候的觸碰,以及她低頭整理繃帶時,若有似無掠過他大腿的呼吸……
燕鳳祁忽然用力扣住了她的手。
喬翎有些愕然地抬頭,實在是不知道這又是鬧的哪出。
卻見燕鳳祁像是在忍耐什麼一般,呼吸微微凌亂地問她:「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喬翎實在是不明白他在問什麼。
她忍不住低頭去看剛剛纏好的繃帶,想要看自己是不是做錯了哪裡,卻意外地看見了別的——
一個原本沒有的東西。
不不不,應該說,是一個原本沒有那麼突出的東西。
她剛才太過全神貫注地纏著繃帶,以至於竟完全沒有留意到,在離自己那麼近的地方,什麼時候發生了那樣的變化。
等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是燕鳳祁惱火地抓住毛巾,一把將自己蓋住,怒目看她:「你看夠沒有?」
喬翎一怔,終於反應過來,一下子鬧了個大紅臉,扭頭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走,甚至磕到沙發腿也彷佛沒有察覺,反而跑得更快了!
燕鳳祁坐在那裡,僵了許久,也沒能將那股子莫名其妙的惱意壓下去。
他忍不住想要張口喊炎銘,可是一想到炎銘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頓時就又打消了念頭。
他起身就準備進衛生間,然而才剛剛站起來,腦海中忽地就響起了她的聲音——
「不要下地,右腿不要承重。」
只是這麼想了想,卻只覺得火氣更盛。
燕鳳祁忍不住叨咕了一句「真他媽見鬼」,一轉頭,卻還是乖乖坐進了旁邊的輪椅,這才進入了臥室。
等到他再從臥室里出來,已經是很久以後——
起居室里,炎銘一臉疑惑的看著他,「你幹嘛,在裡面待了那麼久?」
「要你管?」燕鳳祁沒好氣地開口。
「我當然管不了你啦!」炎銘抱著手臂,說,「你又對喬小姐說什麼了?為什麼她突然又走掉了?」
燕鳳祁一怔,「她走了?」
「對啊,急匆匆的,跟見了鬼似的。」
燕鳳祁看他一眼,「你能不能閉上你那張臭嘴?」
炎銘指了指自己,無辜道:「我說句話也惹到你了唄?你最近這性子也實在是太難伺候了,難怪喬小姐都受不了了!」
燕鳳祁抬手就將自己擦頭髮的毛巾扔了過去。
炎銘一把接住,狐疑地看向燕鳳祁。
很奇怪的是,早上喬翎離開,他大發脾氣,一天都跟個神經病似的。
而此時此刻,同樣是喬翎離開,這氛圍卻是平和的,平和之中,甚至還透著一絲詭異的愉悅?
炎銘只覺得自己也要變成神經病了。
他看著燕鳳祁,搖了搖頭說:「我真是越來越不懂你了。」
說完他就起身要離開。
身後卻忽然傳來燕鳳祁的聲音:「她今晚還去便利店上班嗎?」
炎銘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應該會去吧。她一向是風雨無阻的,怎麼?」
「晚上去接她下班。」
燕鳳祁說。
……
凌晨兩點,喬翎結束今天的工作,跟同事完成交接,從便利店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停在街邊的車。
腦海中瞬間閃回傍晚時候的情形,霎時間只彷佛渾身的血液又衝上了頭頂,喬翎扭頭就要走,那輛車卻直接駛上前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下,喬翎看到炎銘的時候,其實還是鬆了口氣的,到底是一個能溝通的物件,說清楚應該就會讓她走。
可是下一刻,后座的車窗也放了下來,露出燕鳳祁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喬翎一下子僵住。
炎銘也無奈聳了聳肩。
其實他原本也以為燕鳳祁說的「晚上去接她下班」只是一句吩咐,可是怎麼都沒想到,燕鳳祁居然會親自來。
這倆人之間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古里古怪的,炎銘看看喬翎,又看看燕鳳祁,火速推門下車,來到喬翎身邊,幫她開啟車門,「上車吧,這大半夜的別站在外面,有事上車再說。」
喬翎僵立許久,終於還是彎腰坐進了車裡。
車門緩緩關上,炎銘照舊站在外頭,沒有再上車。
喬翎坐在車子裡,像是一時間沒想到能說什麼一樣,也不看燕鳳祁,只是垂著眼。
燕鳳祁起先也是端坐的姿態,可是見她始終一動不動,終於還是按捺不住,朝她的方向探了探身。
喬翎一下子縮了縮,防備地看著他。
她這樣的動作和眼神原本都是會讓燕鳳祁生氣的,可是此刻這男人卻不知道是什麼回事,瞥她一眼之後,緩緩開口道:「別緊張,我只是想看看這地上到底有什麼,值得你看得這麼入迷。」
喬翎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翻飛的心緒,深吸一口氣之後,才終於開口:「你來幹什麼?」
燕鳳祁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說要對我的傷負責嗎?我說了我那裡沒有人懂什麼冷敷熱敷,我不找你找誰?」
「這事兒我不適合做。」喬翎說。
省得到時候惹出什麼麻煩來,又問她是不是故意——
那樣的情形,只是稍微想想,喬翎就覺得難堪。
燕鳳祁看著她,直到看到她白皙的耳根一點點變成粉紅色,他才收回視線,安靜片刻之後,哼笑了一聲,語調慵懶:「虧你還是學醫的……這種稀鬆平常的事,也能嚇成這個樣子。出息。」
話雖這麼說,可是這話說完,燕鳳祁也收回了視線,轉頭看向旁邊,再沒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說出這幾句話的時候,有多沒有底氣。
可是喬翎卻是聽不出來的。
燕鳳祁這幾句話說完,她耳根上的紅逐漸蔓延到了臉上。
她是學醫的沒錯,可是誰說學醫的就必須要坦然地面對這種事情?她從來就沒有經歷過,要如何坦然面對?
更何況,要面對的人還是他。
喬翎想想就覺得呼吸阻滯。
「那就當我沒出息。」她低聲開口道,「你另請高明好了。」
燕鳳祁原本還有些蕩漾的心情瞬間就又冰封了,他轉頭看向她,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你就非要這樣惹我生氣?」
喬翎聞言,忍不住抬起頭來對上他的視線。
這世上就是有這麼不講道理的人,什麼都是別人的錯,什麼都是別人的問題,簡直以自我為中心到了極點。
她眸中帶著慍怒,可是臉頰上的緋紅卻依舊沒有褪去,就那樣直直地看著他,一瞬間,就讓燕鳳祁心中的氣消了大半。
他收回視線,決定不再跟她討論這些無意義的話題,放下車窗看向車外的炎銘,「回去。」
炎銘準備上車,喬翎轉身準備下車。
「你敢下車試試?」燕鳳祁這次沒有再出手。
直截了當地一句話,成功阻攔了喬翎的動作。
喬翎僵住,心裡清楚地知道自己沒辦法逃脫,末了,只能深吸一口氣,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
車子一路回到莊園,喬翎始終一動不動,也一言不發。
車子停下,燕鳳祁看她一眼,才又道:「下車。」
每句話都是命令。
每句話都以他自己的想法為中心。
喬翎明知道自己沒辦法反抗,終究還是只能乖乖推門下車。
到了樓上,需要用到的冰敷物品早已經一應俱全。
喬翎眼看著那些工具,想起傍晚時分的情形,整個人腦子都嗡嗡的。
燕鳳祁倒是恢復了冷靜從容的樣子,瞥她一眼,說:「你要是還站在那裡發呆,那就不知道要耗到幾點鐘去了。」
喬翎終於回過神來,捏了捏自己的手。
總歸是要面對的。
她熟練地拿毛巾包裹住冰袋,走到燕鳳祁面前,挽起他的褲腿,將毛巾放了上去。
看起來每一個動作都嫻熟自然,可是只有她知道,自己此時此刻心跳有多亂,手腳有多僵硬。
喬翎只能垂著眼,默默祈禱時間過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度秒如年的時刻,燕鳳祁忽然伸出手來,輕輕扣住了她的手腕。
喬翎再度一僵。
燕鳳祁動作很輕,指尖虛虛地停留在她的脈搏上,目光停留在她低垂的眼瞼上,緩緩開口:「你脈搏是不是跳得太快了些?」
喬翎從來沒有聽他用這樣平靜的語調說過話。
沒有陰陽怪氣,沒有冷嘲熱諷,只是在平靜地闡述一個事實。
可是她並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這個事實。
「這正常嗎?」燕鳳祁又問。
很久之後,喬翎才聽到自己的聲音,「沒什麼不正常的。」
下一刻,燕鳳祁的手從她的脈搏上移開,輕輕捏上她紅到有些通透的耳垂,「那這呢?這個也正常嗎?」
喬翎整個人都虛軟了一瞬,反應過來,一下子將他的手拉了下來,「冰敷就冰敷,你能不能不要亂動?」
聞言,燕鳳祁忍不住低低地笑出聲來。
總算看見她恢復了一些原本的樣子,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安靜片刻之後,又開口問:「你以前沒見過?」
喬翎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所謂的「沒見過」是指什麼。
那一刻,喬翎其實是惱怒大於羞怯的。
她並沒有打算跟他探討這種事情的打算,她也不覺得這樣的話題有任何意義。
喬翎控制不住地氣上心頭,「我見得多了,這種事,難不成還要事無巨細講給別人聽?」
「哦?」燕鳳祁說,「那你講講看,我倒是有興趣聽聽。」
「你有興趣聽,我沒興趣講。」喬翎說著,沒好氣地將毛巾用力往他傷處壓了壓。
燕鳳祁吃痛,隱隱倒吸了一口涼氣,微微皺著眉頭看著她。
喬翎卻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低頭將毛巾換了個位置繼續冰敷。
燕鳳祁擰著的眉頭漸漸鬆開,末了,嘴角竟然浮起了一絲笑意。
「撒謊都不會。」他說。
喬翎腦子裡亂作一團,根本無力應答他的話,最終還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等到冰敷完,又一次幫他纏上繃帶的時候,喬翎再沒有像先前那般小心仔細,而是下手飛快,在燕鳳祁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完成了所有動作,飛快地站起身來,「好了,燕先生好好休養,我先走了。」
她轉身就要走,誰知道燕鳳祁動作更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生生將人給拽了回來。
這一次喬翎沒能撐住,直接就摔倒在了他身上。
她慌忙掙扎著要起身,燕鳳祁卻死死扣住她不讓她起身。
喬翎急得眼淚都快要掉下來了,一張口,控制不住地對他直呼其名:「燕鳳祁!」
燕鳳祁怔忡了一瞬,下一刻,緩緩開口道:「你怕什麼?難道我會吃了你?」
她的身子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可見是真的有些被嚇到。
燕鳳祁心頭微微嘆息了一聲,終於還是鬆開了她。
喬翎連忙起身,匆匆退開了兩步。
燕鳳祁就坐在那裡,靜靜跟她對視了片刻,說:「這麼晚了,你還想去哪裡?就在這裡休息。」
「我不。」喬翎訥訥地回答,斬釘截鐵地拒絕。
燕鳳祁臉色頓時就不太好看了,像是也懶得多說什麼,只是道:「別讓我說第二次。」
喬翎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終一言不發,扭頭就走了出去。
無論如何,她今天都是不可能在這裡安眠的,既然燕鳳祁不讓她走,那她大不了不睡,再熬一個晚上而已。
喬翎走出燕鳳祁的套間,徑直走向了長廳的方向,在餐桌旁邊坐了下來。
神思正翻湧的時候,炎銘從另一頭走過來,看見她,不由得一愣,「你怎麼坐在這裡?」
喬翎這才回過神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在這裡休息會兒。」
「燕先生的傷處理過了?」
「嗯。」
「那你在這裡休息什麼?」炎銘說,「回房間去休息啊!」
「不用了。」喬翎說,「我也不困,就想在這裡坐會兒。」
「不困?」炎銘說,「你早上那麼早就走了,在醫院忙了一整天,晚上又去便利店,我聽著都替你困,你居然說你不困,難道你是鐵打的?」
喬翎垂下眼,一時沒有說話。
炎銘看她這個樣子,不由得道:「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你要是信得過我,你就跟我說說唄,省得我摸不著頭腦。」
喬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又開口:「燕先生他……以前有過女朋友嗎?」
炎銘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終於反應過來。
原來這兩天的這些彆扭,都是男女方面的事?燕鳳祁終於開竅了?
「你看他那個樣子,像是會有女朋友的人嗎?」炎銘說,「別說女朋友了,連女人的手都沒有摸過。」
這話屬實是有些誇張了,喬翎並不準備相信。
「你別不相信,我是說真的。」炎銘說,「他小時候受過的那些罪你也知道,這些年,他算是一直在跟從前那些痛苦做對抗吧。這條路不好走,可能一個不小心,沒扛過去,結果會怎麼樣我們都不清楚。所以他能夠平穩地度過每一天,那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至於女人……根本就沒有出現的可能。」
喬翎不由得怔住。
「你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但是有點歪打正著的感覺。」炎銘說著說著,有些無奈地笑了一聲,「你也看得出來,他這個人,是有些病態的,折磨別人是稀鬆平常的事情,折磨得多了,也就沒意思了,於是他就開始折磨自己——就像你第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他手臂上的傷口,其實就是自己造成的……你恰好在,幫他縫合了傷口,我想,他可能是有點迷戀這種痛感,所以你對他來說,算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喬小姐你的個性也確實是沉穩……還有點倔。」炎銘說,「殊不知越是這樣,其實越會吸引他。」
炎銘說到這裡,喬翎已經忍不住伸出手來捂住自己的臉。
「我早就意識到喬小姐你是不一樣的,只是他自己還沒有察覺到。而現在,他也察覺到了,這很難得,太難得了——」
喬翎用力搓著自己的臉,終於意識到問題出現在哪裡。
如果燕鳳祁生命中真的沒有出現過其他女人,那她這兩天,的確是犯下了一些糊塗和忌諱——
他在高速上救了她,她為他診斷傷情,觸碰他的身體,進而引發他心理、生理上一系列的變化。
所以才會變成這個樣子。
喬翎只覺得頭痛欲裂。
她要面臨的問題已經夠多了,實在不應該再讓自己面臨多一個這樣嚴峻的問題,可是事情偏偏就這麼不受控,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不由自主,就這樣推著她來到了這樣的境地。
炎銘將她的反應看在眼中,安靜片刻之後,開口道:「喬小姐,雖然我知道這話說出來會很過分,可是我還是想說,能不能,請你給他個機會?」
「你說什麼?」喬翎已經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炎銘說:「其實我們都知道,成年人的人生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我們都有機會體驗,但是他未必。可能他這輩子就這一次機會了,要是能抓住這次機會,那他或許就能夠擁有正常的人生,到那個時候,其實他的人生就會有很多種可能。你們倆未必能一起走到最後,可是,能不能讓他體驗一下?」
喬翎目光之中滿滿都是不解和震驚。
「別誤會!你千萬不要誤會我的意思。」炎銘說,「我不是說讓你這麼快接受他或者是怎麼樣,我只是希望你能夠不要那麼快拒絕他。給他一個機會,一個嘗試的機會。」
喬翎低下頭,沉默很久,才終於開口:「我覺得我做不到。」
「你不需要做到任何事情!」炎銘說,「你該怎麼對他還怎麼對他就行,只是求你,千萬不要開口說拒絕他的話……就這一條。」
喬翎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她當然知道自己沒辦法開口說什麼拒絕的話。
一,燕鳳祁還沒有明確表態過什麼,她要怎麼急吼吼地拒絕?
二,燕鳳祁那個極度以自我為中心的性子,她要是真說出那種話來,可能他當場就會暴怒,會有什麼後果,大家都無法預料;
三,她勢單力薄,沒辦法承受惹怒他的後果,同樣的,她還沒完成的那件事,同樣無法承受這樣的後果。
良久,喬翎才終於開口:「我知道了。」
炎銘登時喜不自禁,簡直比自己表白成功還要高興的樣子,就差沒有跳起來了,「那你趕緊去休息啊!快別坐在這裡了,我進去看看他——」
喬翎胡亂應了一聲,卻依舊坐在那裡沒動。
炎銘早起身走到了套間門口,推門走了進去。
燕鳳祁在書房。
他坐在書桌後,面對著電腦,似乎是在看資料,事實上注意力卻完全不在上面,聽到動靜就抬起頭,看見進門的是炎銘,臉色頓時就微微沉了下來。
「你這是什麼表情?」炎銘說,「是我也不用失望成這個樣子吧?」
燕鳳祁收回視線,好一會兒才又道:「她是不是走了?」
那個女人倔得像頭牛,會乖乖聽他的話才怪。
「喬小姐嗎?」炎銘說,「沒有啊,她就在外面,沒有走。」
燕鳳祁眼神明顯亮了亮,「在外面?」
「但她不肯去睡覺。」炎銘說,「你是不是嚇著別人了?」
燕鳳祁頓了頓,微哼了一聲,「膽小鬼,平時做出比誰都膽大的樣子,遇到一點事情嚇成這樣。」
「說到底人家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經歷那麼多事情已經很不容易了,你能不能懂點風情,溫柔一點,循序漸進一點,不要一上來就把人給嚇跑了!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看過那麼多書,裡面的人物怎麼追求女性的,你一點沒學到啊?」
燕鳳祁被他這劈頭蓋臉一通訓,臉色黑得如同鍋底,「你說誰沒吃過豬肉?」
「你。」炎銘也是不客氣,「你吃過?」
燕鳳祁拿起案頭的檔案就朝他砸了過去,炎銘熟練地躲開,「你都把人嚇得不敢去睡覺了,我冤枉你了嗎?回頭真要把人給嚇跑了,你可別後悔。」
說完炎銘就要轉身離開,然而才剛剛走到門口,就聽到燕鳳祁的聲音:「回來!」
炎銘嘴角勾起笑意,乖乖轉身回來。
兩個人面面相覷許久,燕鳳祁終於開口:「怎麼讓她去睡覺?」
「今晚恐怕是沒辦法了。」炎銘說,「除非你捨得把人送回去。她被你嚇著了,在這裡是怎麼都不可能睡著的。」
「不行。」燕鳳祁斬釘截鐵地拒絕。
炎銘無奈地翻了個白眼,說:「你能不要這麼心急嗎?我知道你想看見她,你巴不得時時刻刻都看見她,這多得是機會呢!你把人給熬死了,上哪兒見去?」
聽見他的話,燕鳳祁臉色更加難看,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後,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叫他們備車,我送她。」
「你還要去送?你給她點空間,給她點喘息的機會吧。」炎銘說,「老實待著,我去送她。」
炎銘說完,覷著燕鳳祁的表情,發現他竟然沒有要對抗的意思,不由得笑了笑,「這就對了,別給她太多壓力,明天不還能見嗎?急什麼?」
炎銘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
燕鳳祁在書桌後靜坐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來到窗邊,拉開長日緊閉的窗簾,往樓下看去。
不多時,他就看見炎銘帶著喬翎出現在樓下,上了車。
回來時僵硬成那個樣子的女人,離開的時候倒是利落得很,飛快地坐上車,彷佛生怕再晚又會被留下來。
燕鳳祁在窗邊,一直看著那輛車駛出去,消失在視線之中,才終於捨得放下窗簾,回到了書桌旁邊。
*
炎銘送喬翎回到學校之後,喬翎不想打擾宿管阿姨和室友,一直等到宿舍大樓開啟,才回到寢室,輕手輕腳地洗了個澡,終於躺到了床上。
這一躺,就躺到了下午。
還是室友發現她不對勁,喊了她幾聲都沒得到回應,爬到她的床上一摸,發現她額頭滾燙,整個人已經陷入昏迷之之中了。
室友們連忙一邊打給導員一邊叫救護車,一片混亂中終於是將喬翎送進了醫院。
喬翎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醫院的四人間裡,病床邊是兩個室友。
「可算醒了!」室友立刻站起身來,「喬翎,你怎麼回事,燒到四十度,真是嚇死人了……要不是肖肖爬到你床上喊你,我們都不知道呢!」
「你感覺怎麼樣?燒已經退下去一些了,但是晚上還有可能會反覆,你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喬翎輕輕搖了搖頭,開口時,嗓子都是啞的,「還好,沒有哪裡不舒服……謝謝你們。」
「你是不是太累了?天天時間排這麼滿,有時間就休息休息吧,真要熬垮了,那不是得不償失嗎?」
「今晚我留下來陪你吧,免得你要是再燒起來,都沒個人在身邊。」室友一邊說著,一邊餵喬翎喝了幾口水。
喬翎將微涼的水喝下去,整個人都感覺清醒了一些,聞言搖了搖頭,道:「沒事的,我現在好多了,要是再燒起來,我可以找護士幫忙,況且她們晚上也會來巡查……不用守著我,你們早點回學校吧。」
醫學生課業原本就繁重,喬翎不願意耽誤她們的時間,兩個室友見她堅持,也就沒有再跟她多爭辯,又囑咐了她一些東西,這才離開。
喬翎這才鬆了口氣,又躺了一會兒,伸手拿過自己的手機,一眼看見上面幾十個未接來電——大部分都是炎銘打過來的。
喬翎先回復了一些其他的電話和訊息,正在給導員發訊息的時候,炎銘的電話又一次打進來,她的手指正好停留在接通鍵的位置,一下就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才傳來炎銘有些不確定的聲音:「喬小姐?」
「炎先生……有什麼事嗎?」
炎銘一怔,「你聲音怎麼了?」
「沒事,有點發燒……」
「你生病了?」炎銘聲音當即就大了起來,「難怪今天你沒去打工,電話也打不通?所以你在醫院是因為生病,而不是在醫院見習?」
喬翎腦子還有些不清醒,只胡亂「嗯」了一聲。
炎銘忙道:「那你先休息,我不打擾你了。」
電話結束通話,喬翎盯著手機看了片刻,回到剛才給導員發訊息的介面,回復完訊息,放下手機,便閉上眼睛又一次睡了過去。
……
另一邊,炎銘掛了電話,直接就衝進了超低氣壓的燕鳳祁的書房。
此時此刻,燕鳳祁手中正拿著飛鏢,對著牆上的鏢盤毫不留情地一鏢接一鏢,也不知是將那鏢盤當成了誰。
炎銘衝進來,他臉色更差,「滾出去!」
炎銘揚了揚手機,「你確定不聽?」
「我叫你滾你聽沒聽到?」
「喬小姐生病了住進了醫院所以才一整天都聯絡不到人——」
趕在燕鳳祁的飛鏢射到自己臉上前,炎銘一口氣說完了剛才通話的內容。
燕鳳祁手上的動作驟然頓住,「她病了?」
炎銘撥出一口氣,「說是有點發燒,但是我聽她聲音都啞了,應該燒得很嚴重,否則也不會進了醫院。」
那一刻,燕鳳祁臉上的神情可謂是精彩。
炎銘津津有味地觀察了片刻,燕鳳祁還是一抬手,將最後一支飛鏢扔了過來。
炎銘猛地一蹲,躲開那隻飛鏢,頓了頓,才又道:「那……我替你去看看她吧。她自己一個人,估計是沒辦法好好照顧自己的。」
燕鳳祁轉開了臉,一言不發。
……
喬翎又一次醒來,發現自己好像又有些神志不清了。
她明明記得自己是在四人間的病房,可是,眼前這個病房怎麼完全不一樣?
安靜,寬敞,私密。
她迷茫了片刻,一個護工正好走進來,看見她,立刻笑著開口:「喬小姐,你醒啦?感覺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想吃的?要不要我幫你擦個身子?」
「你是誰?」喬翎依然有些反應不過來,「這是哪兒?」
「醫院呀。」護工說,「我是炎先生安排來照顧你的。」
話音剛落,門口忽然就響起了敲門聲,護工轉身去開門,聲音立刻就帶了笑,「炎先生,你來了,喬小姐剛好醒了……」
一瞬間,喬翎的神經又有些開始隱隱作痛起來,直到看到病床尾站著的炎銘,她緩了緩,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門口的方向看。
炎銘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說:「放心吧,只有我。」
喬翎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炎銘見她這個樣子,忍不住嘆息了一聲,說:「他倒是很想來,但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沒辦法進醫院……所以也就不能來看你。」
喬翎手背搭在自己額頭上,沒有說話。
這麼久以來,總算有一件事是讓她感到慶幸的。
可是居然是這麼一件事,也實在是荒誕到有些可笑了。
「好在你今天醒了過來,電話也打通了,否則啊,還真不知道會怎麼樣。」炎銘說,「一早就去早餐店找你,沒找到,打電話也沒人接,當時臉就黑得嚇人……後來用了些手段,定位到你的手機在學校,再後來又是在醫院……我們都只以為你是忙著上課,他生氣得不得了,以為你是故意躲著他……誰知道你居然病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還是因為……被他嚇到的緣故?」
喬翎依然沒有回答。
什麼原因,她自己心裡清楚。
事情一步步朝著不可預估的方向在發展,她的身體和心理都承受不住這樣的失控,終於還是崩盤了。
因為脆弱而生病,又因為生病而更加脆弱。
此時此刻,喬翎一個字都不想說,只想蓋住被子嚎啕大哭一場。
她很久沒有過這種情緒了,以至於一旦湧上來,竟然怎麼都壓不下去。
喬翎拉起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臉。
炎銘當時就慌了。
「喬小姐,你別哭啊,我說錯什麼了嗎?還是你不想見到我?我走,我現在就走,行嗎……」
炎銘一邊說著,一邊就起身往外退。
可是他都已經退到門口了,喬翎還是在哭。
縱使他再八面玲瓏,面對這樣的情形還是只覺得束手無策,炎銘實在是沒招,叮囑了護工兩句,轉身就匆匆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