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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王老實之死

2026-08-26 23:37:08 作者: 狗大狗大

  第160章 王老實之死

  「死者是誰?」

  當消息傳回縣衙,正看著工部關於「盧溝河永清段工程進度」回文的李斌,猛然間攥緊了文書的邊角。

  死人,在李斌的預料之中。

  只是有可能的話,李斌並不希望有人因此身死。

  「京西的王老實,家有臥床老母,兒子...今年被徵調去了居庸關...石匠...」

  前來報信的衙役低聲回著話,聲音低沉又有些斷斷續續的猶豫。

  李斌沉默了許久,久到那衙役的後背已被逐漸升起的太陽曬得發痛時。李斌這才起身:「備轎,通濟渠。」

  「是,小的這就去安排...」

  半個時辰後,通濟渠旁。

  

  以王老實的屍首為中心,圍了不少人。人們遠遠地看著,不敢上前,一具莫約四十歲左右的男屍平靜地躺在地上。

  王老實的娘,也被人扶了過來,哭得撕心裂肺。

  李二郎和那十九民壯筆直地站在人群之外,眼神木訥,就像一群釘在地上的木樁。

  李斌下轎,走到王老實的屍首旁,蹲下身。

  其身邊的血液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滲進乾裂的土裡。

  「讓一讓,都讓一讓!」

  一群皂隸圍在李斌身邊,喝聲驚醒了眾人。

  李二郎猶豫著上前,看著李斌那張看不出情緒變化的臉,聲音哽咽著:「知...知縣老爺...民...民逼不得已...」

  「我知道,不怪你。」

  輕輕伸手從王老實的臉上抹過,助其閉上雙眼後,李斌頭也不抬地肯定著李二郎的行為。

  李斌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

  平靜得有些可怕。

  「各鄉、各里的牌坊前,告示都寫了嗎?本官是不是有言在先,禍亂分水者,斬?!

  「」

  在確定王老實合上了雙眼後,李斌緩緩起身,環視圍觀眾人。

  目光所及之處,無人敢直視李斌的目光。

  不教而誅,謂之虐。

  但有言在先...

  這就是勿謂言之不預!

  「京西王老實,衝擊水渠,意欲破壞渠閘,按律當斬。京西民壯李二郎,行事果斷,保渠有功。」

  「李二郎,兩個選擇:一、即日起,調你入宛平快班,月銀一兩五錢;二、賞銀十兩。你選一個吧!」

  「謝老爺,小人選二。」

  「可想好了?」

  「想好了,落子無悔。」

  眼見李二郎並不想藉機脫離京西,以求自保,李斌也不再多言。

  當即揮手,示意左右皂隸給其十兩銀票,或手書憑證後,李斌再次將目光轉向京西的這些百姓。

  「本官知道爾等可能在害怕什麼,是不是覺得本官下令,只給近田供水,是私下收了那大戶、富戶的好處?」

  「是不是覺得本官,是想借著天災,行人禍、刮地皮?」

  「之前本官解釋,爾等不聽。如今死了人了,本官再說,爾等總能聽上幾句了吧?」

  「近田供水,為得是保糧產。為得是冬日到來,更多人能活下來,能活著見到來年的春天。」

  「爾等的難處,本官知曉。宛平常平倉、常備倉的大門,永遠為爾等敞開!」

  「如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本官可向爾等立下誓言,如若冬日有人無糧,而我宛平各倉閉門謝客的話...」

  「我李斌甘受天打雷轟、神魂俱滅。」

  「但現在,誰若是再敢衝擊渠閘,壞了分水的規矩...王老實就是榜樣!」

  說完這些話後,李斌也不再去看那些人的表情,轉身就走。

  只有回音,在空曠的渠邊迴蕩..

  一直到那頂青幔轎行出一里地後,人們這才看到一皂隸小跑回來。

  「縣太爺有令:厚葬王老實,一應花銷縣衙擔了,另賜米五石。」


  那皂隸來得快,去得也快。

  丟下這麼一句話,外加「鄉老得空了,來衙門溝通王老實後事」,便匆匆離開。緊追李斌離去的方向..

  等官衙的人都走了以後,王老實的娘這才回過神來。

  聽著耳邊,那些鄉鄰轉告說,縣太爺承諾給他家五石糧食..

  老婦人的臉上沒有絲毫雀躍,反而哭得更加傷心。一邊哭,一邊嚎:「我的兒啊!」

  「你死得冤啊!那水是龍王爺的,又不是他姓李的...憑啥不讓咱挑啊?!憑啥他說給誰家澆,就給誰家澆啊?!」

  「你就是想挑個水,怎得落了這麼個下場啊...」

  聽著那老婦的哭號,有人上前拉她,勸她差不多得了。好歹,知縣老爺還承諾了五石米。

  人死不能復生,有了這五石米,最起碼她和她的孫子,今年是能過過去了。

  可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那老婦更是傷心。

  「我兒一條人命,就值五石米嗎?!」

  「我不要這米,我只要我的兒回來...」

  老婦的哭聲像根針,扎得圍觀眾人心裡直發慌。

  人群的外邊,一抱著嬰孩的年輕婦人,更是偷偷抹著眼淚。她家的田也在五里之外...

  萬幸,她家的人沒出事。

  但不幸的是,她和她男人本不欲鬧事,卻也不得不參與進這場「逼水」。

  前日,她也按那告示所寫,讓自家丈夫去尋那張氏借糧。可那張氏少爺,張口就要三分利,她沒敢應,更沒敢找李二郎他們告發。

  不止如此,聽說那張氏家的佃戶更慘。

  若想借糧,必須先交齊租子。

  往年,每次遭災,那張氏多少都會減免些許田租。可今年,減租和借糧,只能二選一。

  若選減租,則糧不夠餬口;若選借糧,則又得大量借貸。

  到頭來,糧還是那麼多糧,可這利,卻憑空多了好幾成。

  至於說,告示上說,借糧之利由宛平縣衙承擔。這句話,看看就得了..

  時至今日,根本沒人敢相信這一點。

  或者說,即便人們對此有所期待。保守、穩健的思想,也讓他們會先盤算清楚:若是縣衙不承擔這個利息的話,僅靠他們自己,能否負擔得起?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很明顯。

  那就是不能!

  北地畝產,中田僅二石左右,下田更是會跌到一石。

  而一戶人家,月消耗就要一點五石,十二個月下來,僅餬口就要十五石糧。

  再算上賦稅和利息...

  在不考慮其他消費的情況下,來年他們最少也需要做到產出十八石糧才能兜住本兒、

  才能不至於陷入「利滾利」的泥潭。

  可要想產出十八石糧,又至少需要中田九畝,但凡其中混了一點下田,那數字更是破十!

  而這,又根本不是嘉靖年的窮苦百姓所能擁有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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