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田國富,祁同偉笑了笑。
他端起茶杯,語氣帶著幾分玩味,沒有十足的把握,卻也胸有成竹:
「試試咯,反正又不需要我們付出什麼成本。」
「他要是願意蹚這渾水,那自然最好;要是他不願意,不想得罪人,我們也不勉強,等省紀委書記的人選確定下來,我們再另想辦法。」
他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關鍵不在于田國富願不願意,而在於那些石頭是不是真的有問題。」
「只要那些原石確實價值不菲,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能把宋宇軒拉下來。」
話鋒一轉,祁同偉看向陳海,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卻又不容拒絕:
「對了,陳局長,你暗中留意這麼久,有沒有查到,送宋宇軒那些原石的,都是些什麼人、什麼企業?有具體的名單嗎?」
陳海聞言,眼神微微一凝,遲疑地看了祁同偉一眼,神色有些猶豫。
畢竟沒有任何手續,他這屬於違規調查。
祁同偉看出了他的顧慮,當即笑著安撫:
「陳局長,你我之間,不必顧慮,有什麼說什麼就好。」
「咱們就是喝茶閒聊,不作數的。」
「我純粹是好奇,只是想了解一下情況,做到心中有數而已。」
聽到這話,陳海才放下心來,緩緩開口,如實說道:
「既然祁省長這麼說,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我暗中了解了一番,送原石的企業不少,但其中最顯眼、出手最闊綽的,是漢東省油氣集團的,劉新建。」
「劉新建?」祁同偉聽到這個名字,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神色。
「這不是趙立春同志以前的秘書嗎?他怎麼會跟宋宇軒、跟水利系攪和到一起去了?」
陳海輕輕點頭,語氣平靜地解釋道:
「劉新建這個人,最會察言觀色、趨炎附勢。」
「趙立春同志調任之後,他沒了靠山,日子就變得謹慎起來。後來水利系在漢東崛起,勢頭很猛,他就想著巴結水利系,找個新的靠山,也好穩固自己的位置。」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關鍵信息:
「我聽說,為了巴結宋宇軒,他特意從緬甸進口了兩塊超大原石,每塊都有一噸重,據說總共花了一千八百多萬。」
「有意思的是,他把一塊假的原石放在了油氣集團大門口,當做門面裝飾。」
「而那兩塊真的、價值不菲的原石,卻以普通造景石頭的名義,送到了宋宇軒的新宅院裡,應該就是傳聞中堆成假山的那些石頭裡的核心。」
祁同偉聽著,玩味著緩緩點頭:
「這事,能坐實嗎?」
陳海笑了笑,直言不諱:
「能不能坐實,全看有沒有人查、怎麼查。」
「這麼大的石頭,又不會跑,只要真的想去查,總能查出點什麼來。但說實話,現實中確實不太好查。」
他進一步解釋道:
「原石這東西,講究的就是『賭』,只有切開之後,才能確定它的價值。」
「一刀窮一刀富。賭對了800萬,賭錯了800塊,你還得倒貼800清運費……」
「所以說,萬一切開來,裡面什麼都沒有,就是一塊廢石,那我們就成了笑話,反而還得給宋宇軒賠禮道歉,甚至送他一面『清正廉潔』的錦旗,那就得不償失了。」
祁同偉聞言,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這就是宋宇軒最喜歡的賭石?」
「玩得啥呀,不就是開盲盒嘛?」
陳海連連點頭,附和道:
「您說得對,但是,宋宇軒這輩子就好這一口,賭石几乎成了他的執念。」
「而且,他在玉石圈子裡名氣不小,據說眼力極佳,經常有人找他幫忙看原石、估價格,也算是半個賭石專家了。」
祁同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似是意有所指:
「真不愧是水利系出來的人,果然『專業』啊。」
「不過,他這專業,是光看石頭,還是連帶著看送石頭的人,就不得而知了。」
陳海瞬間就聽懂了祁同偉話里的弦外之音,也跟著笑了起來,語氣含糊卻意味深長:
「祁省長,有些事情,表面上看是一回事,深究下去,就不知道是另一回事了。」
「至於宋部長到底是看石頭,還是看人情,就不好說了。」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調任漢東之後,他妻子楊夢露,就在漢東搞了一個玉石協會,搞得有聲有色……」
祁同偉聽到這裡,心中已然有了盤算。
這宋宇軒已經是半隻鱉了,就看什麼時候抓了。
而另一邊。
宋宇軒的妻子楊夢露,對此還渾然不知。
漢東玉石文化協會內依舊是一派熱鬧景象,往來賓客絡繹不絕。
楊夢露絕非胸大無腦的官太太,相反,她心思縝密、精明通透,深諳人情世故與G場潛規則。
她創辦這家玉石協會,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開門做生意。
不售賣一塊玉石,不收取一分會員費,甚至連專家鑒寶都分文不取。
對外始終打著「弘揚中華玉石文化,開展純公益鑒寶服務」的旗號,既體面又不易引人非議。
這看似純粹的協會背後,藏著一套精密又隱蔽的人脈運作門道。
為了撐得起「公益鑒寶」的場面,也為了讓協會的「鑒寶資質」令人信服,她不惜重金,從各地請來了業內頂尖的玉石鑑定專家,常年坐鎮協會。
最關鍵的是,協會還會免費為鑑定後的玉石開具鑑定證書,這也是吸引眾多人前來的核心原因。
市面上絕大多數玉石鑑定機構,要麼為了牟利,給劣質玉石開具真品證書,以次充好。
可楊夢露的協會,卻走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專門給人開「真的假證書」。
所謂「真的假證書」,便是真的玉石開一份假的證書。
舉個例子,一塊品相上等、市場估值高達十幾萬的和田玉籽料掛件,經專家鑑定。
在證書上將其標註為「人工合成仿和田玉掛件」,估值僅為幾十元到一百元不等。
一塊價值十萬的翡翠手鐲,證書上則會被寫成「玻璃仿翡翠工藝品」,估值不過百元上下……
楊夢露之所以這麼做,目的只有一個,為前來鑒寶的人提供「安全送禮」的便利。
她太清楚圈子裡的規矩,人情往來、利益勾兌,總免不了要送禮,可送貴重物品容易留下把柄,一旦將來紀檢部門追查,巨額禮品往來便是無法辯駁的違紀證據。
而她的這一招,恰好完美解決了所有人的顧慮。
送得是真的,收的人也知道是真的,但是卻配了一張保命的假證書。
這一招,看似簡單,卻瞞天過海,精準拿捏了圈子裡人的心思,很快就讓楊夢露的玉石協會在京州的權貴、商界圈子裡站穩了腳跟。
這也為宋宇軒拉攏了不少資源和人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