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達康當著祁同偉和陳海的面，說得義正言辭，字正腔圓。
而事實上，劉新建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什麼以真石假送、向漢東玉石協會大額捐款示好等，他都知道。
劉新建辦得那些事，李達康都沒點破，不阻攔，甚至在暗中默許。
理由簡單又現實。
劉新建始終以「秘書幫」的名義在前面張羅，奔走鑽營。
無論劉新建搭上哪條線、拿到什麼好處，他李達康作為秘書幫的核心人物之一，總能或多或少分一杯羹，坐享其成。
所以，李達康始終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明面上從不參與、不加入，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
可私底下，他對劉新建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甚至在關鍵時刻，還會不動聲色地遞上一句「點撥」。
這一切，要從幾年前漢東政壇風雲變幻的那段日子說起。
彼時，漢東的形勢嚴峻。
前省委書記趙立春調任，而以呂越為首的水利系勢力，不斷空降幹部到漢東，一步步擠占本土幹部的生存空間。
更讓劉新建坐立難安的是，當時省委內部頻頻傳出風聲，說要重新討論漢東油氣集團的領導班子調整事宜。
計劃將他從這個手握實權、油水豐厚的肥差上調走，換上水利系的自己人。
劉新建半生鑽營，好不容易才坐穩漢東油氣集團一把手的位置，自然不肯輕易放手。
得知風聲後，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李達康，連夜找上門來商量對策。
那天晚上。
劉新建神色慌張，語氣急切，一進門就直奔主題：
「達康，你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省委那邊，是不是要動漢東油氣集團的班子？他們是不是要把我調走？」
彼時的李達康，還不是呂州市委書記，他不過是剛剛接任王大路的呂州市專職副書記，在省委連候補委員都算不上。
他能聽到什麼風聲。
他看著劉新建焦躁的模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你太高看我了，這種風聲，我怎麼可能知道？」
劉新建聞言，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可怎麼辦？趙書記不在了，沒人能替我們說話了。」
「劉長勝這個人就是個悶葫蘆，不管什麼事都只會說『好』，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表態，我就算想找人疏通關係，都不知道該找誰，禮都沒地方送！」
李達康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後。
李達康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
「不過，空穴不來風，既然有這樣的傳聞，就一定有緣由。你不能坐以待斃，得及早想辦法應對，不然真等文件下來，就晚了。」
「應對？我怎麼應對？」劉新建猛地抬起頭，眼神里滿是茫然與無助。
「如今趙書記不在，趙家也倒了，呂越他們勢大，我有別的辦法嗎？」
思索了許久。
劉新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決絕，心一橫，咬牙說道：
「不行，我去找呂越！？」
「現在他們勢大，在省委說話有分量，或許他一句話，就能保住我的位置。」
聽到這話，李達康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
內心裡，他不屑於這種趨炎附勢、屈膝討好的行為，可轉念一想，在如今這種絕境之下，除了這條路，似乎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打不過就暫時加入，不能站著掙，那就跪著求生存，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想起了前不久的孫連城，寧折不彎、不肯向水利系低頭。
結果呢，落得個被排擠、被調往外地。
李達康本想勸劉新建謹慎行事，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索性順水推舟，給一句模稜兩可的點撥。
「送禮是門技術活，急不得。送多了，容易觸碰紅線，引火燒身；送少了，又顯得沒有誠意，打動不了對方。」
「關鍵是，你還得有門道，找對人，送對位，才能事半功倍。」
「你最好啊，別干！」
劉新建聞言，思索了片刻，連忙湊上前：
「我倒是打聽過了，呂越他們有個同僚，叫宋宇軒，剛來漢東不久，現在是宣傳部長。」
「這人有個愛好，就是賭石、玩石頭，在京圈裡都很有名氣，聽說收藏了不少好玉。」
李達康端起桌上的茶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表態贊成，也沒有直言反對，只是沉默著。
他的沉默，在劉新建看來，就是默許。
不反對，便是允許，便是支持。
此刻的李達康，心裡早已打好了算盤。
劉新建膽子大，又急於求成，讓他去試探一下水利系的底線，去搭宋宇軒的線，對自己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若是成了，劉新建保住了漢東油氣集團的位置，他李達康也能借著劉新建的關係，間接搭上水利系的線。
若是不成，劉新建倒台，他也能憑藉「不知情、未參與」的姿態，全身而退。
這便是李達康的精明之處。
劉新建對他掏心掏肺，毫無保留，將所有的焦慮和盤算都告訴了他，可他卻始終留著一手，跟劉新建玩起了腦筋，打著自己的算盤。
之後的事情。
正如李達康所預料的那樣。
劉新建按照自己的想法，開始想方設法討好宋宇軒，先是以捐款的名義，向宋宇軒夫人楊夢露掌控的漢東玉石協會捐贈了大額資金。
隨後又以「贈送」的名義將價值上億的原石送到宋宇軒手中……
果然，這一招很奏效。
劉新建成功搭上了宋宇軒的線，借著宋宇軒的關係，攀附上了呂越，成為了水利系默許的「自己人」。
之前省委討論漢東油氣集團換班子的聲音，也漸漸平息下去，劉新建穩穩保住了自己的位置。
而李達康，也借著劉新建的這層關係，間接獲得了水利系的默許，在後來的幹部調整中，成功升任呂州市委書記。
李達康用一個沉默，換來了不少好處。
風險全身劉新建擔了，好處，李達康也沒落下。
但你要說，這件事，李達康犯了什麼事，觸碰了什麼底線嘛？
還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