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兩個箭手已經顧不得射箭了,轉身就往林子裡跑。
可才跑出兩步,空嘴邊緣的灌木叢里忽然撲出一頭小體型的黑爪獸,一口咬住其中一人的腳踝。
那人慘叫一聲,被拖倒在地,另一人嚇得手腳並用地從另一邊爬開,嘴裡喊著「有埋伏有埋伏」,聲音都變了調。
林逸眉頭微動。他沒有急著去救,也沒有出聲。這副本里的黑爪獸和硬甲獸不會輕易湊到一起,除非是同一條怪線把不同區域逼得重疊了。
他朝四處看了看,不遠處的樹根下確實有幾道很新的爪痕,不像是走出來的,倒像是從哪處濕土裡剛挖過去。小敖姝也看見了,低聲說:「還有小的。」
林逸「嗯」了一聲,說:「不是一路的,是那幫人自己把動靜鬧得太大,把邊上的黑爪獸也引過來了。現在他們想跑都難。」
小敖姝嘖嘖兩聲:「讓他們別打別打,非不聽。現在前有硬甲獸,後有小怪,看他們怎麼辦。」
空地上已經沒人再想著輸出,還能動的人全在逃。胡茬漢子被黑爪獸追著繞圈,一邊跑一邊朝小敖姝喊:「你剛才不是挺能說嗎?現在看戲看得開心?還不快滾!」
小敖姝一聽,眼睛都瞪圓了,林逸卻輕輕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別動。他說:「你喊什麼,他們都會當成你在笑他們。現在幫不幫都是錯。先看下去,他們還剩幾個人能站住。」
小敖姝忍下一口氣,把後槽牙咬了咬:「我本來還想再提醒一句,他們這副樣子,活該。」
她嘴上這麼說,身體卻不由自主要往樹下探。林逸看了她一眼:「想動手?」
小敖姝頓了頓,又把身子收回來:「沒有。你說先看,我就看。」
就在這時,那胡茬漢子被黑爪獸堵到了空嘴的西北角。那黑爪獸不高,但動作極快,兩條後腿一蹬就貼到人跟前,前爪朝上一掀,差點把漢子的下巴撕開。
漢子往左一閃,背撞上了樹根,手上的刀舉都舉不起來。他朝林逸他們喊:「你們不幫忙,還占著高處看戲,算什麼獵人!」
小敖姝聽他這話,氣得牙痒痒:「剛才要我們走的是你們,現在喊我們救命的也是你們。你們到底要怎樣?」
林逸淡淡開口:「別跟他吵。他是在找轉移怒氣的由頭。他們自己打不過,又不肯認栽,只能把錯推給別人。」
他說著,稍稍抬高了聲音,對底下的人說:「這怪進入暴走,鱗片還能再飛一輪。你們要是現在分開跑,它最多追死兩個。要是繼續扎堆,一個都走不掉。提醒過你們了,愛聽不聽。」
林逸的聲音不大,可底下的人都聽得清楚。胡茬漢子臉色變了又變,最後還是朝剩下的人一揮手:「散!」
幾個人這才朝不同方向連滾帶爬地撤開。硬甲獸往前沖了兩步,果然只盯住兩個跑得慢的追了過去。那兩人一個被甲殼撞翻,另一個被鱗片擦過脖子,歪倒在血泥里。
黑爪獸也趁機追向另一個方向,把一名瘦高個拖進了灌木深處。轉眼之間,空嘴上的活人就只剩胡茬漢子和一個年輕箭手。
兩人相隔不遠,靠在兩棵大樹後頭,渾身都是傷,粗氣一口接一口地喘。
小敖姝看著底下橫七豎八的人影,張了張嘴,又閉上。林逸說:「你現在明白了?他們不是不知道危險,是不想被外人看扁。賞金協會裡勾心鬥角是常事,你說真話,他們當假話。
你不出聲,他們又說你冷眼旁觀。」
小敖姝低下頭,踢了踢掛在樹枝下的一根枯藤,低聲說:「那以後我們遇著人,還提醒嗎?」
林逸說:「該提醒就提醒,聽不聽是他們的事。但人沒吃夠苦頭之前,不會把你的話當回事。你省點力氣。」
小敖姝「哦」了一聲,不再說話了。
空地上漸漸安靜下來,只有硬甲獸低沉的喘氣聲和黑爪獸撕扯屍體的響動。胡茬漢子縮在樹後,肩膀抖個不停,手裡那把刀已經快要攥不住。
年輕箭手更慘,腿上被先前黑爪獸咬掉一塊肉,血把褲腿全染透了,坐在地上連挪都挪不動。胡茬漢子看向林逸,眼裡的凶氣已經散了,換成了驚慌。
他沙著嗓子說:「你們……你們若能出手,擊殺算誰的?說清楚,我們不給。若你們存心要撿漏,那我寧可跟這畜生拼了。」
小敖姝一聽就來氣:「人都快死光了,還談算誰的。你是不是被鱗片打傻了?」
林逸卻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麼問,淡聲說:「你們先活下來再談。你們現在的樣子,連跟它拼的資格都沒有。」
胡茬漢子臉色一僵,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兒,林逸才從樹上跳下來,靴子落地的聲音很輕。他回手把小敖姝接下來,又拍了拍衣服上的樹皮屑。
胡茬漢子見他下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刀尖朝外一晃,但到底沒有真的舉起。林逸沒理他,只對小敖姝說:「去把西邊那幾具屍體旁的武器收一收,別讓黑爪獸叼走。」
小敖姝抿了抿嘴,小跑過去,蹲在一具屍體旁,把掉落的長槍和短斧撿起來,又順手用袖子包住手指,拔下幾根插在泥里的鱗片。
那鱗片邊緣還帶著肉,她嫌髒,甩了一下才塞進布袋裡。
硬甲獸察覺有人動,轉過頭來,兩隻銅鈴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逸。林逸緩步往前走,手中已經多了一把短刀。那刀在黯淡光線下泛著冷色,刀柄上的紋路被血污蓋去大半。
硬甲獸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背上的甲片「咔咔」地又炸起幾片。林逸沒停,步子走得很穩,彷佛眼前這頭皮厚甲硬的怪物不過是一面舊牆。
胡茬漢子和年輕箭手瞪大了眼睛,一時都不敢出聲。
林逸走到離硬甲獸十步左右時,忽然身子一矮,往旁邊一偏。一枚鱗片擦著他耳畔飛過去,深深釘進身後的樹幹里。
緊接著,又有兩片從不同角度射來,林逸腳下連踩,身子像貼著地面滑過一樣,從空隙里穿了過去。那硬甲獸見鱗片射不中,惱怒地抬起身子,朝林逸撞來。
林逸沒有硬碰,短刀反手一轉,讓過正面,矮身鑽進它前腿的內側,一刀扎進關節處。刀身沒入極深,黑血順著刀槽噴了出來。
硬甲獸哀吼一聲,一條前腿頓時卸力,龐大的身子往左一偏,摔在地上,砸得泥漿和碎骨四濺。
小敖姝在邊上看得緊,連呼吸都屏住了。林逸沒有停頓,趁它倒地,左腳在它肩甲上一踩,借力躍上背脊,反手又是一刀,順著甲片之間的縫隙插進後頸。
那怪物全身劇烈一顫,四條粗爪在泥里亂刨,尾巴甩得「啪啪」響。林逸一把抓住刀柄,身子半蹲,借它掙扎的力氣把刀又壓深了兩分。
硬甲獸發出最後一聲拖長的低鳴,整頭獸身慢慢癱軟下去,只剩尾巴還偶爾抽動一下。
胡茬漢子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年輕箭手也滿臉震驚,像是忘了腿上的疼。林逸從怪背上跳下,甩了甩刀上的黑血,回頭瞥了他們一眼。小敖姝抱著撿來的幾件武器小跑回來,站到林逸身旁,朝胡茬漢子揚了揚下巴:「看到沒有?早聽我們的,能死那麼多人?」
胡茬漢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氣,把刀往地上一插,蹲下去抱住了頭。
林逸卻沒有再出言教訓。他看了眼空地邊的灌木,黑爪獸已經不見了,只留下幾道被拖拽出來的血痕。
他走到年輕箭手跟前,從懷裡摸出半卷舊布丟過去,淡淡說:「先包腿,再不止血,你回不到城裡。」
年輕箭手哆哆嗦嗦接過去,胡亂往傷口上纏,嘴裡連聲道謝。胡茬漢子抬起頭,滿臉血污混著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是我們……是我們不好賴了你們。這頭怪,算你的。」
林逸擺了下手:「算不算我的,刀上的計數紋路說了算。人沒死光,先收拾。再鬧下去,引來的就不止黑爪獸了。」
他說完轉身,朝小敖姝使了個眼色。小敖姝會意,兩人不再停留,朝著森林更深處走去。
身後,胡茬漢子的聲音從後面追來:「你們……往那個方向去?東邊剛剛有動靜,我們就是被那邊的怪趕到這裡的。你們別去送死。」
林逸腳步未停,只回了一句:「謝謝提醒。」
那聲音很快又被厚重的樹影吞沒了。
東邊林子裡確實有動靜。林逸和小敖姝離開胡茬漢子那幫人後,走了不到一里,前頭的樹木就明顯稀疏了些。地上有被利爪翻起的濕泥,斷枝橫七豎八地壓著幾蓬蕨草。
風從前面灌過來,帶著一股更重的血腥味。小敖姝吸了吸鼻子,低聲說:「前面有人跟怪幹上了,人還不少。」
林逸「嗯」了一聲,拉住她往一根倒木後頭蹲下。他撥開半截焦黃的藤葉,看見前頭一片被壓平的空地上,有七八個人正圍著一頭青灰色的怪物。
那東西比先前的硬甲獸略小,背上一排排骨刺半張著,像一隻被逼急的刺蝟,脖頸到腰腹覆著層層鱗片。它每一次弓背,骨刺就會往外激射,破空聲和箭矢一樣。
那七八個人躲在樹後、石頭後頭,嘴裡罵罵咧咧,有人舉著藤盾,有人提弓,地上已經倒了三個,身上插著幾根骨刺,血把枯葉泡得發亮。
小敖姝壓低聲音:「這些人是腦子不好還是命太硬?怪物都射成這樣了,還不跑。」
林逸沒接話,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掃了一圈。他們大多穿著破舊皮甲,腰間掛著雜牌刀斧,臉上沒有什麼像樣的隊形,更像是一群臨時湊出來的獵手。有個尖臉瘦子一邊躲箭,一邊朝同伴喊:「再熬一陣,它背上的刺總得射完,等它歇了,一擁上去剝鱗賣錢!」
旁邊一個獨眼男人啐了一口:「它射不射完我不知道,老子已經少了三個兄弟。今天不把這畜生剁了,回去連藥錢都換不來。」
另一個矮胖婦人縮在樹後,聲音發尖:「別廢話,它抬頭了,又來了!」
話音剛落,那怪物前爪刨地,整個身子猛地一抖,背上骨刺「嗖嗖嗖」地射出一片。
林逸見那箭雨落下的位置,正好把那幾個還活著的人逼得抱頭鼠竄。
有人連滾帶爬往左邊一塊凹坑裡跳,有人撲到斷木後面,只有兩個動作慢的,被骨刺擦過肩膀和大腿,慘叫著倒地。小敖姝皺起臉:「他們這麼打,遲早全死光。」
她朝林逸看了一眼,像在等他拿主意。林逸沒有立刻出聲。前頭那幫人里,尖臉瘦子又躲過一波箭雨,忽然瞥見倒木後頭露出的半張臉,立刻警惕地喊:「那邊有人!把身子露出來,別他娘的躲著看戲!」
幾個人隨著他的叫聲看過來,眼神里全是戒備。林逸緩緩站起身,沒有往前走,只提高聲音說:「這怪在等你們近身,它的刺不是亂射,是沿著你們躲的路線封口。
你們再窩在原地,下一輪就會被射穿。」
他指了指西邊幾棵老樹後的窄縫:「往那邊散,別往凹坑裡擠。」
尖臉瘦子一聽,臉色變了變,隨即冷笑:「哪來的小子,毛都沒長齊,也敢指手畫腳?我們打了這半天,它快沒力氣了,你跟老子說散?」
獨眼男人也罵:「滾遠點,別想趁亂搶怪。這棱刺獸是我們的,敢靠近一步,連你一塊收拾。」
小敖姝從林逸身後探出腦袋,氣得直咬牙:「我們好心提醒,你們怎麼跟先前那幫人一樣不識好歹?」
林逸把她往後帶了帶,淡聲說:「不用多費口舌。他們覺得怪物快死了,誰勸都聽不進去。」
說著他朝怪物掃了一眼,說:「這頭棱刺獸的鱗片還沒張開,它真正拼命的時候,骨刺能一次飛出上百根。現在這些箭雨,只是它在試這些人的站位。」
那怪物看到有人露頭,背上的刺根根豎起,喉嚨里滾出低沉的「嗬嗬」聲。它四肢往下一沉,像是要往左側沖。那幫人也看出不對了,尖臉瘦子一邊往後挪,一邊朝林逸這邊喊:「你們要是不滾,等我們先殺了怪,再把你們當搶怪的奸細砍了!」
小敖姝忍不住了:「你們都要死了,還砍誰啊!」
林逸卻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