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麗西亞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沉在溫暖海底的鵝卵石,被輕柔的水流一點點托起。
不知過了多久,最先恢復的是嗅覺。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醫療區特有的消毒水氣味的空氣。
然後是聽覺。
遠處隱約傳來規律的電子設備嗡鳴,還有……
平穩的呼吸聲,就在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
這個認知的出現,讓菲麗西亞想到了什麼,本能急切地想要醒來。
很快,隨著睫毛顫動了幾下,菲麗西亞緩緩睜開了眼睛。視野從模糊逐漸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十三區醫療室熟悉的淺灰色天花板。柔和的無影燈光線,經過特殊濾光處理,確保室內足夠明亮的同時,不會刺激到剛從長久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菲麗西亞只是眨巴眨巴眼睛,都沒來得及完全適應房間裡的亮度,便左右快速偏頭。
很快,菲麗西亞的目光,捕捉到了那個坐在床頭一側椅子上的身影。
萊利·帕克。
他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長褲,背微微靠著椅背,眼睛閉著,似乎在小憩。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腿上,另一隻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抵著額頭。
而最讓菲麗西亞在意的,是萊利的眼窩處,有淡淡的陰影痕跡,看起來有些疲憊。
一種酸酸軟軟的情緒,立刻湧上了菲麗西亞的心頭,像是被溫熱的蜂蜜包裹。
滿足,高興,還有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心上人守在這裡的安心。
她張了張嘴,想叫他的名字,聲音卻有些乾澀沙啞。
但那番輕微的動靜,已經足夠喚醒萊利。
他幾乎在同一時間睜開了眼睛,那雙常常藏著深邃思緒的眸子看向她,裡面流轉的種種複雜算計,瞬間被溫和的笑意取代。像陽光碟機散晨霧般,帶走了菲麗西亞心底的最後一縷不安。
「終於睡飽了嗎,小懶貓?」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長時間高負荷忙碌後的些許嘶啞,但咬字清晰,帶著菲麗西亞最熟悉的打趣語氣。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菲麗西亞搖搖頭,試圖坐起來。
萊利立刻起身,動作自然地扶住她的肩膀,幫她在床頭墊好枕頭,調整到一個舒服的靠坐姿勢。
他的動作小心而穩妥,指尖隔著病號服傳來穩定的暖意。
「我……沒事。」
菲麗西亞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因難得的近距離接觸,而下意識低頭,與萊利錯開了視線上的交織。
也是到這時候,菲麗西亞才發現,雖然自己穿著病號服,但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疼痛。
肯定是萊利,用了什麼方法,治好了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更暖。
但很快,如潮水般,洶湧席捲上心頭的回憶,瞬間讓菲麗西亞的內心,變得哇涼一片。
不聽勸告的孤身冒進、與模仿大師的致命交鋒、自己的不敵重傷……
還有那瀕臨死亡時的絕望與無助,以及……
那抹及時出現的,獨一無二的品紅色。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轉幾分,落在了萊利此刻空無一物的腰間,然後飛快地移開,臉頰有些發熱。
她認出來了,在徹底昏迷之前。
那個驅動器,那種獨一無二的色彩。
在她陷入絕望時,又是他如天神下凡般,及時拯救了她。
這種和萊利初遇時,極其相似的場景,以及萊利此刻表現出的關心,讓菲麗西亞的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翹起。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自責和心虛。
她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落入險境,逼得萊利親自前來營救。
那都是因為自己的不甘心,因為她想證明自己。
但凡她有乖乖聽萊利的話,又怎麼會有這一出,給最近這段時間,已經忙得不可開交的萊利,又添了幾分麻煩?
這個冰冷認知的浮現,讓菲麗西亞原本比AK都難壓的嘴角,迅速萎靡了下去,頭也埋得更低了。
金色的長髮滑落肩頭,幾乎遮住了她的側臉,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雪白的被單。
「萊利……對……對不起……」
半晌後,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明顯的懊惱和怯意,
萊利靜靜地看著她,卻沒有立刻回應。
一時間,偌大的醫療室里,只剩下了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我……太莽撞了。我不該不聽你的安排,擅自行動……還把自己搞成那樣,差點……差點就……」
菲麗西亞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喉嚨里。
她不是那種輕易服軟認錯的人,但這次不同。
她的任性差點釀成大禍,還把他卷了進來,讓他擔心。甚至在萊利明確告知,對方已經對「蜘蛛俠」的真實身份有所懷疑的情況下,將他牽扯進來,導致他為了救自己,被迫暴露了真實身份,引發了一系列的新問題。
一想到這些,她就覺得無地自容。
「抱歉,萊利,是我把這些都搞砸了,看來我還是不適合當……」
但,就在菲麗西亞心情沉入谷底,認定自己只是一個中看不中用的花瓶,決定放棄一直以來,都在努力追逐的目標時。
一隻溫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發頂,輕輕揉了揉。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力度。
「知道錯了就行,東方有句老話,叫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萊利的聲音響起,沒有菲麗西亞預想中的責備或嫌棄,反而是一種近乎無奈的寵溺,像極了一個,拿自家調皮搗蛋的妹妹,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哥哥。
菲麗西亞愣了一下,抬起頭,撞進萊利含笑的眼底。
那裡面沒有怒氣,只有關切和一絲……看見菲麗西亞有所成長的欣慰。
「下次還敢一個人去堵這種級別的僱傭兵嗎?」
他問,語氣與其說是責備,不如說是在調侃。
菲麗西亞連忙搖頭,像撥浪鼓一樣:「不敢了!絕對不敢了!」
「那就好。」萊利收回手,坐回椅子裡,姿態放鬆了些,「說實話,看到你遲遲沒有聯繫,定位信號還在那條小巷裡被屏蔽的時候,我心都跳空了一拍。」
菲麗西亞的心也跟著一緊。
「但換個角度想,」萊利話鋒一轉,語氣平靜,「這也未嘗全是壞事。」
「啊?」菲麗西亞困惑。
「真實的戰鬥,尤其是和模仿大師這種經驗、能力都頂尖的對手交鋒,是訓練場裡模擬不出來的。」萊利看著她,眼神變得認真了些,「你感受到了壓力,看到了差距,親身體會到了生死一線的判斷有多重要,也明白了情報不足和獨自冒進的風險。這些教訓,光靠我說,你未必聽得進去,就算聽了,印象也不夠深刻。但現在,你自己嘗到滋味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和了些:「疼嗎?怕嗎?」
菲麗西亞抿著唇,點了點頭。
疼,骨頭斷裂的疼,被逼入絕境的疼……哪怕傷勢早已痊癒,依舊深深烙印在記憶中,讓菲麗西亞光是回想起來,就忍不住渾身一個哆嗦。
怕嗎?
那自然是怕的。
倒不是說菲麗西亞怕死……
是怕自己再也見不到萊利……
更怕因為自己犯下的過錯,害得萊利被她拖累,陷入什麼危險境地。
「很好,記住這種感覺,菲麗西亞。它會讓你下次行動前,做到三思而後行。」
萊利說,不是冰冷的命令,而是語重心長的叮囑。
「當然,你也別太在意這次的失敗。成長的過程中,往往都伴隨著一些……不那麼愉快的經歷。不光是你,彼得和我,在剛成為蜘蛛俠那會兒,也經歷過類似的事情。甚至麥克斯不久前,還被敵人控制,差點殺了彼得和托尼。所以,比起一直對失敗耿耿於懷,你更應該關注的,是你現在平安無事,並努力總結失敗中的教訓,將這次的經歷,轉變為你繼續前進的動力。」
他的話像是有魔力,一點點撫平了菲麗西亞心中的忐忑和自責。
他沒有怪她,反而在安慰她,開導她。
這種被包容、被理解的感覺,讓她鼻尖微微發酸,卻又暖得不可思議。
她偷偷抬眼看他,萊利正好也看著她,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眼神溫和而包容。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算無遺策、神秘莫測的十三區戰略決策者,或是令惡人聞風喪膽的蜘蛛俠。
就只是萊利。
是那個會擔心她,會守著她醒來,會揉她頭髮的萊利。
「嗯……」菲麗西亞小聲應著,心裡的石頭終於落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暖意和決心。
她會將萊利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心裡,以確保自己從今往後,絕不會再犯這種錯!
在這之後,萊利又陪菲麗西亞說了會兒話,確認她身體除了需要休息外,沒有留下什麼後遺症,胃口也恢復了一些之後,萊利這才起身。
「好好休息,你醒來的這件事,我已經通知過伯父伯母了,他們很快就會過來。至於學校那邊,他們會幫你請假,所以放心休息就好。」
他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自然。
「想吃什麼,只要按一下床頭的呼叫鈴就行。順便一提,十三區食堂的大廚,最近在研究新菜式,據說甜品做得很不錯,你可以嘗嘗看。」
「你會再來看我嗎?」
菲麗西亞默默聽著,直到萊利起身準備離開,這才下意識伸手,拽住萊利的衣角,露出幾分著急。下意識開口詢問間,帶著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萊利笑了,那笑容在醫療室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好看:「當然,你的那套納米戰衣,我還在幫你修理,並考慮了幾套升級方案。到時候,還得徵求你的意見,所以你得乖乖躺著,好好休息。養足了精神,才能應對一個又一個的問題,不是嗎?」
「知道啦……」
菲麗西亞拉長聲音,心裡那點因為受傷而被限制活動的小鬱悶,也被他這句叮囑給沖淡了,反而有點期待。
隨後,菲麗西亞看著萊利,轉身走向病房門。修長的背影在門口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對著門外的監控或守衛做了個什麼手勢,然後才拉開門走了出去。
金屬門在萊利身後無聲地滑閉,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門內,是燈光柔和、瀰漫著淡淡藥水味的醫療室,和床上終於放下心結、開始感覺飢餓、盤算著要點什麼甜品的菲麗西亞。
門外,是十三區醫療走廊冷白色的、富有未來感的燈光。
但萊利臉上那抹令人如沐春光的笑意,卻在離開病房後,如同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凝結了寒冰的平靜。
眼底最後一絲溫度也斂去了,只剩下銳利如手術刀般的冷光。
卡西利亞斯。
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無聲划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意。
萊利清晰的記得,救走模仿大師的那個傳送門,明顯出自於卡瑪泰姬。
而放眼當前時間線,在萊利已經和古一法師達成合作關係,甚至一度被古一法師變著法忽悠,想要讓萊利擔任下一任至尊法師的情況下……
古一法師明顯不可能派人和萊利對著幹。
那麼,在排除錯誤選項,並以「出身卡瑪泰姬」、「不受古一法師管控」等關鍵詞,加以篩選過濾後……
顯然,只有古一法師曾經的弟子,已經墮入黑暗懷抱的卡西利亞斯,能夠在萊利的眼皮子底下,把模仿大師救走!
但,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了。
卡西利亞斯和他的狂熱信徒小團體,行蹤比泥鰍還滑。
他們躲藏在現實與黑暗維度交錯的縫隙里,利用卡瑪泰姬法術的反追蹤特性,常規手段幾乎無法鎖定。更重要的是……
卡西利亞斯的定位,有點特殊。
那是古一法師預留給斯特蘭奇……
或者說,預留給下一任「至尊法師」的新手村BOSS。
萊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早在萊利將菲麗西亞送回十三區,交由專業的醫護人員照顧後,萊利就曾再次召喚次元壁,前往了紐約聖所,氣勢洶洶出現在了古一法師經常喝茶的露台上。
而正如萊利猜想的一樣,看似擺爛,實則依舊時刻關注著地球異變的古一法師,早在黑暗氣息顯露時,就已經將她的目光,聚焦在了那條小巷子裡。
所以,古一法師對於萊利的到來毫不意外,甚至提前倒好了兩杯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