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沒有試圖命令身邊距離自己最近,看起來沒受什麼傷的戰友,冒險來拖拽自己。
因為他很清楚,那只會害得他們兩個都逃不出去,徒增傷亡數字。
連帶著在這電石火光之間,這名小隊隊長,面對隊友們試圖上前營救的行動,選擇了用力地揮舞手臂。用不容抗拒的眼神凝視著,無聲命令他們,立刻拋下自己,盡己所能地逃離這片攻擊範圍!
同時,他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壓過呼嘯的風聲,和死亡臨近的本能恐懼感,在通訊頻道中,吐字清晰地呼喊道。
「散開!所有人!丟掉所有非必要負重!全速後撤!重複,全速後撤——!!」
指令簡潔、明確,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權威。
緊接著,他的語速再一次加快。
沒有遺言,沒有感慨,更沒有什麼煽情的言論。
而是在最短的時間內,為了確保隊伍能夠繼續保持戰鬥力,有條不紊下達著一條又一條的新指令!
「C組!別他媽愣著!趁現在!衝進房子!把目標帶出來!轉移到安全區!快!」
「其他人!在撤到安全地帶後,立刻進行火力掩護!吸引它的注意力!絕對不能讓目標出事,否則整個世界都得完蛋!」
「最後,從現在起,指揮權移交各組組長!執行命令!」
他的聲音在最後甚至帶上了破音,卻有著一種奇異的、穩定人心的力量。
但即便如此,命令下達完畢的瞬間,那巨大的腳掌,也已經近在咫尺。
投下的陰影,如同人造黑夜般,將他完全吞噬。
死亡的氣息,在此刻到達巔峰,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
進而在腎上腺素瘋狂分泌,帶來了一種玄之又玄,如同子彈時間一樣的慢速視角下……
小隊隊長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
有遺憾,有不甘。
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片平靜。
他強忍疼痛,眉頭微皺間,顫抖著伸出手,取下了胸前懸掛的那枚高爆手雷。
既然躲不開,那至少,要以戰士的方式,有尊嚴地離開這個世界!
至少,自己這條爛命,在最後關頭,還能替隊友們,崩掉這怪物幾粒沙子!
「瑪利亞,我終於能來見你了……」
在這個瞬間,他喃喃自語著,似乎想起什麼般,銳利如鷹的眼神,變得柔和幾分。
但手頭的動作,卻是沒有絲毫的遲疑。幾乎是將手雷拿在手裡的瞬間,便用力拉開了手雷的插銷!
「咚!!!!!」
下一秒,沙之巨人的腳掌重重落下,發出沉悶聲響。
在這個瞬間,堅實的水泥地面,如同脆弱的餅乾般,向上拋跳、碎裂!
一道混合著沙塵,變得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如同核爆後的漣漪,以落點為中心,向著四周急速擴散。將靠得最近,沒來得及完全撤出攻擊範圍的幾名特工,像破布娃娃一樣狠狠掀飛出去。
等到他們裹挾著可怕衝擊力,與地面再度親密接觸時,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隊長——!!」
然而,僥倖保住一條小命的他們,根本沒有心思,為自己發出吃痛的呼喊。而是一個個目眥欲裂,咬牙悲鳴起來。
畢竟,光是遭受的餘波,就已經讓他們險些當場喪命……
這份親身經歷,讓他們根本不敢想像,被這頭怪物結結實實踩在腳下的隊長,如今究竟是一副什麼樣的畫面!
只可惜,現實終究是殘酷的。
「轟!」
在短短兩三秒鐘過後,伴隨一聲沉悶壓抑,卻足以令人心碎的爆炸聲響,從那隻巨足下方傳來……
幾縷倔強的火光和硝煙,掙扎著從沙礫的縫隙中擠出,如同隊長最後不屈的意志。
與此同時,沙之巨人似乎感受到了,來自腳下的,那微不足道的震動,和代表了最後抗爭意志的爆炸聲響。
它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殘忍,緩緩抬起了那隻巨足,露出了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呈放射狀恐怖龜裂的腳印巨坑。
而在這坑底中心區域內,只有一小片爆炸洗禮後,變得黢黑一片,散發陣陣熱浪的焦土。
除此之外,別說是留下什麼完好屍首了……
連骨肉殘渣,甚至是血液迸射的痕跡,都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存在痕跡!
種種一切,無不是在向十三區的特工們表明……
戰鬥至最後一刻的弗蘭克,終究落了個屍骨無存的結局!
「啊……啊……啊啊啊——!!!」
「隊長——!!」
「不——!!」
「弗蘭克——!!」
死寂一般,短暫的沉默之後,現場爆發出了陣陣受傷野獸一樣的悲鳴。
那並非一人發出。而是在場數十名特工,被自己無力拯救同伴的絕望和憤怒,徹底撕碎心防後,迸發出的慘烈和鳴!
情緒之強烈,一度壓過了風聲,甚至短暫壓制住了沙之巨人移動時,發出的沉悶轟鳴!
每一個音節都滴著血,含著淚!
他們眼睜睜看著……
那個會在訓練時嚴厲呵斥,但對自己明顯更加嚴苛。
也會在任務間隙,分享劣質雪茄,大肆吹噓曾經在海軍陸戰隊服役期間的光輝事跡。
更是在每一次高風險的任務中,往往沖在最前邊,盡己所能將隊員們平安帶回來的隊長……
就這麼在他們眼前,被那龐然巨物殘忍踐踏殺害!
他們多想衝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去擋!哪怕能延緩零點一秒,哪怕能換回隊長一絲生機!
但專業訓練出來的過硬心智,以及隊長最後下達的一項項命令,都像冰冷的鐵鏈般,鎖住了他們的腳步!
他們只能看著!屈辱承受這剜心剔肺的痛楚與不甘!
也正因如此,在解決掉最煩人的那個「螻蟻」後,察覺到十三區特工們情緒變化的沙之巨人,在那砂礫構成的模糊臉龐上,扭曲張開一道血盆大口,發出響亮刺耳的「嘎嘎」磨砂聲。
那怪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得意、殘忍和宣洩。顯然是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了十三區特工們的痛苦之上。
隨後,沙之巨人低頭幾分,看向周圍那些,逐漸重新陷入死寂的特工們。期待從他們的臉上,著看到崩潰、看到恐懼、看到潰逃!
畢竟,在它看來,殺掉了指揮作戰的隊長後,這些渺小人類的抵抗意志,就應該如同那名死無全屍的隊長一樣,被徹底瓦解了!
因而面對沉默不語的十三區特工們,沙之巨人不禁笑容越發旺盛,沉浸在宛若神明般,隨意決定他人生死的優越之中。心中流轉的怒火,也因此得到了宣洩與滿足。
於是乎,對十三區特工們漸漸失去興趣的沙之巨人,就此轉過身。準備繼續向它最初的目標——那棟近在咫尺的、藏著帕克一家的小屋——發起進攻。
然而,就在它剛轉過一半身軀的剎那……
「咻——!」
「咻咻咻——!」
數枚拖著尾焰的火箭彈,帶著劃破空氣的尖嘯,如同復仇的火鳥,從不同的角度,以極其刁鑽狠辣的姿態,狠狠地撞在了它粗壯的後腰和腿彎處!
轟隆隆隆!
爆炸的火光再次將它龐大的身軀吞沒,雖然依舊無法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只是炸飛了大量沙土,讓它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但其中蘊含的決絕殺意和挑釁意味,卻比之前任何一次攻擊都要強烈十倍!
沙之巨人猛地完全轉過身,它「臉上」那得意的表情(如果那能算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與暴怒!
它看到了什麼?
那些渺小的人類!那些該死的蟲子!
他們沒有崩潰!沒有逃跑!
相反!
每一個還能站著的十三區特工,此刻眼睛都布滿了血絲,通紅得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要將一切撕裂的憤怒和戰意!
「混蛋……你都對隊長做了什麼啊——!!!」
「酸蘿蔔別吃——!!!!」
「開火!開火!給老子往死里打!打光所有彈藥!」
「醫療兵!搶傷員!能動的!跟老子上!吸引它!給C組創造時間!」
「都別愣著了!動起來!你們難道想讓隊長死了都不安心,還得替你們操心嗎——!!!」
此起彼伏的瘋狂咆哮聲,取代了之前規範的戰術指令,卻帶著一種更加可怕的凝聚力!
不光是那些,本就有意戰鬥到底的特工……
就連原先因為本能湧現的恐懼,而下意識後退,戰意全無的特工,此刻也是個個紅了眼眶,用純粹的憤怒與悲傷,徹底擊碎了名為恐懼的枷鎖!
他們像是被打了腎上腺素,集體開啟狂暴模式似的,用盡手頭的各種方式,不要命地向那沙之巨人宣洩火力!
以至於隨著指揮作戰的弗蘭剋死亡,這支作戰小隊呈現出來的戰鬥力,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失去隊長的悲痛刺激下,變得前所未有的兇猛和不要命!已然將生死置之度外!
可以說,不論男女老少,在場的特工,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不惜一切代價,誓要為隊長報仇!
老子跟你爆了——!!!!
暴漲的戰意,雖然依舊沒能對沙之巨人,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威脅,但也足以打得沙之巨人一臉懵逼,呆愣在了原地。
這……這不符合邏輯!
這些低等生物……他們不應該害怕嗎?不應該逃跑嗎?
為什麼……為什麼殺了他們的頭領,他們反而……更瘋狂了?!
顯然,沙之巨人到底是低估了,在萊利相處過程里,或是萊利主動修改的訓練方案,亦或是信服於萊利展現出的強大力量,下意識以萊利為追趕目標……各種各樣的影響因素交織在一起,日積月累之下,悄然「紅」化卻不自知的十三區特工們心中,有關榮譽、犧牲與復仇的沉重分量。
它只知道,那些原本它不屑一顧的攻擊,此刻卻像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在了它那隱藏在龐大身軀下,見不得光,只會欺軟怕硬的脆弱心靈上。
可以說,十三區特工們的反撲,雖然傷害不大……
但在沙之巨人的眼中看來,可謂侮辱性極強!
於是乎,一種被嚴重冒犯和挑釁的暴怒,瞬間吞噬了它剛剛獲得的那一點點「滿意」。
「吼——!!」
它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混合著憤怒與不解的咆哮,聲浪如同實質,捲起更大的沙塵暴!
而這些「螻蟻」的瘋狂反撲,也成功地將它的注意力,再次牢牢地釘死在了這片慘烈的戰場上!
「哦,煩內……」
可就在沙之巨人滿懷殺意,準備優先解決掉這群十三區特工,大開殺戒之時。
一道陌生的聲音,竟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清晰無比地從它肩頭傳來。
等到沙之巨人出於本能的好奇心,下意識側頭看去時。
便瞧見一位身穿綠色夾克衫,帶有「10」字印記的少年,竟不知何時起,出現在了它的肩頭。
甚至在察覺到沙之巨人的目光注視後,少年也沒有絲毫的畏懼。
反倒雙手叉腰,喋喋不休地沖沙之巨人抱怨起來。
「我說,老兄,你是不是有什麼精神上的疾病啊?在街道上大吼大叫的,真的很擾民哎!而且我才剛從上一份糟糕的工作里,跳槽到這邊來,還想著能輕鬆一點,你就整這麼一出,讓我很難辦……唔哦哦哦——!」
當然,對於這位突然出現的少年,確認自己根本不認識對方的沙之巨人,壓根沒打算耐心聽他把話說完……
倒不如說,那碎碎念的話癆模樣,讓沙之巨人心中陣陣刺痛之餘,想起了某個有著深仇大恨的身影。
因而短暫沉默之後,便果斷抬起自己的手,像拍蒼蠅一樣,重重拍在自己的肩頭!逼得那名少年為求自保,只能從這十幾米的高處,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但就在沙之巨人認為,沒有任何安全防護裝置的少年,會因此重重摔落在地,就此變成一灘肉泥,死得不能再死。而帶著幾分期待,目光死死盯著少年的身影,想要親眼目睹少年的悽慘死狀時。
身處險境的少年,臉上不僅沒有流露出絲毫的慌亂。反而帶著幾分遊刃有餘的輕鬆,擼起自己的袖口,露出了一隻造型怪異的手錶。
「好吧,大塊頭,這是你自找的……讓我來給你,找一個合適的對手!」
「神力暴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