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出現在無一郎眼前的身影,有著六隻冰冷的、如同野獸般的猩紅眼眸。
其周身散發出的壓迫感,如同實質的山嶽,沉重得讓無一郎幾乎無法呼吸。
空氣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那是超越了上弦之貳童磨的,更古老、更純粹的恐懼之源!
饒是天賦異稟的無一郎,在親眼目睹對方的身姿後,大腦都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掙脫束縛。握著日輪刀刀柄的手,指尖冰涼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更是尖嘯著向無一郎發出最原始的本能警告!
危險!
快逃!
會死!
絕對會死!
這種源自生命最底層的戰慄,比他以往面對任何敵人時,都要強烈百倍。
無一郎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在黑死牟面前,渺小得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對方一個眼神、一次隨意的呼吸所碾碎,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當然,無一郎不知道的是……
人類姿態下的黑死牟,本名為繼國岩勝。
是曾經,逼得鬼舞辻無慘自爆逃跑,並且直到對方壽終正寢之前,都不敢再公開露面的最強劍士,繼國緣一的孿生哥哥。
除此之外,在繼國岩勝變成鬼之前,他已經結婚生子,留下了後代。
而無一郎,正是繼承了繼國岩勝這一分支血脈的直系後裔。
因而嚴格意義上來說,無一郎其實是被鳴女「貼心」地送去「見祖宗」了。
只是這「認親」現場的氣氛,實在算不上溫馨和睦……
反而更像是把一隻懵懂無助的小羊羔,直接空投到了一頭,已經飢餓了數百年的遠古凶獸嘴邊!
當然,在無一郎下意識打量黑死牟的時候,黑死牟那六隻猩紅的眼眸,也在漠然地掃視著眼前這個,突然闖入自己領域的少年。
那目光冰冷、審視,不帶絲毫情感,仿佛在看一件死物,或是一隻誤入猛虎領地的螻蟻。
然而,當他的感知掠過無一郎的身體內部,感受到那血脈深處極其微弱、卻又帶著幾分久違與熟悉感的波動時,他那古井無波的心境,卻泛起了一縷極其細微的漣漪。
「……果然如此……」
低沉沙啞,仿佛砂石摩擦的聲音從黑死牟喉間溢出,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混合著驚訝與某種複雜情緒的波動。
時隔數百年之久,親眼見證子孫的出現……
這種奇特的經歷,饒是早已捨棄人類情感的黑死牟,都不免內心感到有些唏噓。
也正是這聲音,將無一郎從恐懼的泥沼中猛地驚醒。
他看到了黑死牟眼中那一閃而逝的,並非純粹殺意的異樣神情。
但那並未帶來任何安慰,反而像是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無一郎,讓無一郎清醒意識到……
此刻站在自己眼前的,是鬼!
是上弦之壹,是鬼殺隊必須消滅的敵人!
無論他究竟在想些什麼,為什麼沒有直接殺死自己……
無論自己內心,被恐懼啃噬得多麼劇烈……
但作為鬼殺隊的成員,自己站在這裡的立場,從未改變!
逃跑?
將後背暴露給這樣的敵人,那只會死得更快,更是劍士一輩子都抹不掉的屈辱!
求饒?
那將是鬼殺隊的恥辱!
遠比單純的死亡,更讓無一郎無法接受!
這麼一想,擺在無一郎面前的選擇,無疑是有且只有一個……
「呼……」
想到這,無一郎深深地、顫抖著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胸膛中那份,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恐懼,隨著這口氣一同強行吐出。
效果有限,身體依舊僵硬冰冷,心臟狂跳的節奏難以平復……
但他那雙原本因極致恐懼而有些渙散的琉璃色眼眸,卻一點點重新聚焦,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寶石,變得銳利而堅定起來。
恐懼依然存在,如同附骨之疽。
但它再也不能主宰、干涉他的行動!
只見無一郎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在那如同山嶽傾覆般的恐怖壓迫感中,調整了自己的站姿,將重心下沉。右手,五根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異常堅定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鋥——!」
清越而決絕的刀鳴聲,在這死寂得仿佛墳墓的空間中驟然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霞光般絢爛而冰冷的刀刃被緩緩而穩定地抽出,毫不退縮地指向了那不可戰勝的強敵,他的「祖宗」。
少年的手臂還在生理性地微微顫抖,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但他堅毅的眼神中,卻燃燒著不屈的意志,與做足心理準備後,已經能夠坦然赴死的覺悟!
也正是短時間內,前後氣質的轉變,讓黑死牟那六隻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完整地映出了這個持刀少年的身影。
那原本漠然如同看待死物的目光里,似乎掠過了一絲極淡的……欣賞?
面對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對源自血脈的無形威壓,面對幾乎凝成實質、下一秒就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
這個渺小的人類……
這個流淌著令他情緒複雜血脈的後裔,竟然沒有像他曾經遇到過的其他劍士那樣,崩潰跪地求饒,更沒有失聲尖叫著試圖逃跑。反而是燃起了戰意,選擇正面發起挑戰,向他這個活了數百年的祖宗拔刀?
愚蠢。
螳臂當車。
自取滅亡。
但……
這份在絕境中依舊選擇揮刀的「愚勇」。
這份明知必死卻依舊亮出鋒芒的「固執」。
這份難能可貴的堅韌心性……
倒也不算辱沒了這份血脈。
隨後,一個興趣使然的念頭,在黑死牟冰冷的心中,悄然滋生、蔓延。
他並未立刻出手,碾碎這隻敢於挑釁的「螻蟻」。只是那周身的壓迫感,似乎變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專注了。
他想要看看,這個敢於向他亮劍的後裔,究竟能做到哪一步,其潛力的極限在何處。
更重要的是……
他忽然覺得,或許不必急於毀滅。
也許,可以將這孩子……將他在這世間僅存的血脈後裔,也轉變為鬼?
讓他擺脫人類脆弱生命的桎梏,共享永恆的時間與力量。
屆時,由他親自教導,一起探討劍術的奧妙……
或許能培養出一個,能夠真正繼承他劍道與意志的存在。
至少,作為自己的直系後代……
這孩子的潛力與心性,總歸要比那個拉來湊數,完全依靠無慘大人賜予的大量血液,強行拔高實力後,才勉強坐到上弦最末席的懦夫,要強上不知道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