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和室中,空氣凝滯如鐵。
黑死牟六隻詭異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眼前身形顫抖,卻勇於選擇直面他的少年,如同在看一隻試圖撼動大樹的蜉蝣。
無一郎緊握著日輪刀,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冰冷的刀柄,是他此刻在無邊恐懼與黑暗中,唯一的依靠。
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撐多久,更不知道下一秒,是否就會迎來被上弦之壹切碎的結局。
但他心裡明白,作為霞柱,作為鬼殺隊的劍士,他必須戰鬥!
就算死,也要在戰鬥中死去!
為斬斷延續數百年的悲劇鎖鏈,獻上自己微薄的力量!
「霞之呼吸……」
少年清冽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又無比清晰地響起,如同宣戰的號角。
「柒之型·朧!」
霎時間,無一郎的身形變得模糊,周身湧現出如同薄霧般的霞光。
無一郎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試圖以精妙的步法,和幻惑般的劍技,擾亂對手的感知。
他的速度在,正常人類之中,已屬頂尖行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刀光如同晨曦的霧氣,悄無聲息卻又迅疾如電,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斬向黑死牟的脖頸!
這是凝聚了無一郎全部覺悟與潛力的一擊!
在生死危機的刺激下,腎上腺素本能瘋狂分泌的無一郎,已然達到了自身劍技的巔峰!
然而,面對這精妙的霞之呼吸奧義,黑死牟六隻眼眸甚至連眨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一座亘古不變的山嶽。
直到霞光即將觸及他身體的瞬間——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宮。」
一道比夜色更深沉,比死亡更寂靜的弧形斬擊,無聲無息地綻放。
沒有浩大的聲勢,沒有炫目的光芒。
只有一道純粹到極致的,蘊含著無數細小新月形刃風的漆黑弧線。
「咔嚓——!」
無一郎周身的霞光,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被輕易粉碎!
他手中的日輪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虎口瞬間崩裂,鮮血淋漓。
那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更是沿著刀身傳遞而來,將他整個人狠狠掀飛出去!
「噗哇——!」
少年瘦弱的身體,重重砸在遠處的牆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更要命的是,無一郎緊握日輪刀的右臂,此刻呈現出齊整的切口。顯然是在那短短一瞬間的交鋒中,被自己的祖先毫不留情地斬斷!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日輪刀,連同右臂一起,就這麼哐當落地,滑落在身前十數米的地方。
胸腹間更是被劃開一道猙獰豁口,血流如注。
僅僅是一擊過後,無一郎便已經邁入了瀕死境地!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身,卻感覺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
劇烈的疼痛,幾乎要吞噬他的意識。
可即便如此,無一郎眼中燃燒的戰意,依舊沒有消退,反而在疼痛的刺激下,變得越發洶湧!
可即便如此,無一郎眼中燃燒的戰意,依舊沒有消退,反而在疼痛的刺激下,變得越發洶湧!
在已經失去慣用手臂,戰力大打折扣,甚至連站起來都成為一種奢望的情況下,竟是不顧自身形象,就這麼扭動身軀,在地面上蠕動著前行。
他用尚且完好的左臂,配合著腰腹和雙腿的微弱力量,拖動著殘破的身軀,一點點地、極其艱難地,朝著自己的日輪刀挪去。
鮮血從他斷臂處和腹部的傷口不斷湧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每前進一寸,無一郎都能在劇烈痛楚的侵蝕下,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呼吸變得愈發困難。
但那雙紫色的眼眸,卻始終死死地盯著不遠處的日輪刀。
眼神中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他必須戰鬥下去!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能放棄!
哪怕只能多拖延眼前這頭怪物一秒鐘的時間……
對於緊趕慢趕之下,正在趕去討伐鬼舞辻無慘的同伴們而言,便是多了幾分希望!
黑死牟靜靜地站在原地,六隻眼眸淡漠地注視著地上那道倔強蠕動的身影,注視著那少年即使瀕臨死亡,也未曾熄滅的鬥志。
他那張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在觀察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然而,片刻的沉默後,他那低沉而毫無感情的聲音,卻在這死寂的和室中緩緩響起:
「意志……尚可。」
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聽不出絲毫讚賞,更像是一種基於純粹事實的、居高臨下的評判。
對於活了數百年,早已泯滅人性的他而言。
這或許已經是他對一個人類少年,所能給出的、最高程度的「認可」了。
但這聲「認可」,卻比任何嘲諷都更加令人心寒。
它意味著,在這位上弦之壹的眼中,無一郎拼盡一切,甚至不惜匍匐前行,也要與黑死牟拼殺至最後一刻的壯烈之舉,也僅僅值得他投去一瞥,以及一句不咸不淡的評價。
無一郎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咬緊牙關,用盡最後力氣,再次向前挪動了一小段距離。
他的指尖,幾乎已經要觸碰到那冰冷的刀柄……
而黑死牟,只是冷漠地看著。仿佛在等待這隻頑強的螻蟻,耗盡最後一絲生命力。
「可悲。」
也不知是不想看見自己的後代,就這麼醜陋屈辱地死去。還是黑死牟已經感知到了童磨那邊的危機,不想再繼續陪著無一郎「玩鬧」。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黑死牟毫無波瀾的冰冷腔調,再次迴蕩在無一郎的耳畔。
「弱者本身,即是罪孽。」
他再次將自己的手,搭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
這一次,目標是無一郎僅剩的另一條手臂。
顯然,心中對無一郎已經有幾分認可的黑死牟,準備用最殘忍的手段,徹底碾碎無一郎的抵抗意志。然後為無一郎注入無慘的血液,幫助無一郎「重獲新生」!
到那時,無一郎的傷勢,乃至斷掉的手臂,都將完美恢復。
也正因如此,才讓本意是招安無一郎的黑死牟,敢於對無一郎下這麼重的手!
而當黑死牟的冰冷目光,如同實質般,鎖定了癱倒在地,意識已經開始模糊的無一郎時。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接近,讓無一郎恍惚間,仿佛看見了已故的兄長,正流著眼淚張大了嘴,沖自己呼喊著什麼。
「無一郎——!」
就在這個瞬間,一聲焦急的呼喊,從遠處傳來!
黑死牟六隻眼眸猛地一凝,瞬間望向聲音來源——先前無一郎墜入此地時,撞破的天花板。
只見灶門炭治郎,就站在兩人的上層。居高臨下,親眼目睹了無一郎的悽慘現狀後,原本溫柔隨和的面龐上,此刻寫滿了驚怒!
然而,就在炭治郎呼喊聲落下的剎那——
一道黑色的流光,仿佛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在炭治郎的聲音,尚未完全在和室中消散之前,就已經出現在了倒地不起的無一郎身邊!
那是一個全身覆蓋著流動的、仿佛有生命的黑色物質的身影,如同暗夜的化身。唯有胸前一個巨大的白色蜘蛛圖案,顯得格外醒目。
毫無疑問,來者正是救下了蝴蝶忍性命後,便立刻轉移戰場的萊利。
即便不依靠外力的增幅,僅憑自身力量,萊利如今的移動速度,也已經達到了超音速的級別!
這對鬼滅之刃的絕大多數人而言,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快到黑死牟那經過數百年錘鍊的動態視覺,都僅僅捕捉到了一抹殘影!甚至沒能看清,萊利究竟是如何移動的!
「什麼?!」
黑死牟心中巨震,握刀的動作硬生生僵住。
這種速度,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偏偏他從萊利的身上,沒有感知到一絲一毫,屬於鬼的氣息!
以至於在經歷了數百年的漫長人生後,哪怕黑死牟自詡已經見多識廣,腦海中都不禁浮現出這樣一個問題……
這個黑色的傢伙,真的是個「人類」嗎?!
「嘖,還是來晚了一步啊……不過還好,沒到最糟糕的時候。」
而相比較起深感震撼的黑死牟,萊利根本沒有看黑死牟一眼。
喃喃自語間,他蹲下身,動作輕柔地將無一郎的身形,從地板上翻轉過來。
然後伸出覆蓋著黑色共生體戰衣的手掌,輕輕按在了無一郎血肉模糊的胸口。
下一秒,一抹純淨而溫暖的白色光芒,如同初春的融雪,自他掌心悄然綻放,瞬間籠罩了無一郎的全身。
自此,令黑死牟六隻眼眸同時驟然收縮的景象發生了。
無一郎胸口那深可見骨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癒合。血肉蠕動,皮膚再生,轉眼間便恢復如初,連一絲疤痕都未曾留下!
就連他那被砍斷的右臂,斷裂處也開始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骨骼、血管、神經、肌肉……
所有組織,都在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瘋狂再生、重塑!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一條完好無損,甚至比之前還要健全、充滿活力的手臂,便重新連接在了無一郎的肩頭!
這神跡般的一幕,讓黑死牟心神劇震。
唯有上方觀戰的炭治郎,似乎早就見過類似的場景般,只是長舒了一口氣,卻並未表現得有多驚訝。
而原本因傷勢的不斷惡化,意識模糊陷入昏迷,已經開始抬腳向著哥哥亡魂走去的無一郎,只覺得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流遍全身。
所有的痛苦如退潮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
隨後,在哥哥面露喜色的用力推搡下,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的無一郎,猛地睜開眼坐起身。
短暫的呆愣後,有所感應的無一郎,迅速低下頭,難以置信地打量自己此刻完好無損的軀體。尤其是用力揮舞了一番,那不久之前,明明親眼看著,被黑死牟砍斷的右臂。
然後才有所察覺地挪移目光,看向半蹲在身邊的陌生身影,紫眸中充滿了震撼與茫然。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從萊利出現到治癒無一郎,整個過程可能連一秒鐘都不到!
黑死牟死死盯著萊利,六隻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這種瞬間治癒重傷、甚至斷肢重生的能力,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力量」的認知範疇!
這絕不是血鬼術,也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呼吸法!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黑死牟低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言語間,他更是下意識發力,將原本一直保留在劍鞘內的武器完全拔出,周身也開始瀰漫出更加濃郁的,屬於月之呼吸的冰冷氣息。
黑死牟死死盯著萊利,六隻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
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趨利避害的直覺,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他……
面對眼前這個突然亂入的傢伙,他必須全力以赴,否則……
死!
「抱歉,無一郎,我們來晚了。」
而面對黑死牟的質問,萊利卻恍若未聞般,目光一直停留在無一郎的身上。
共生體緩緩流動,讓白色眼罩部分,如同活靈活現的眼睛般,顯得整體形象柔和幾分。
隨後萊利伸出手,在無一郎怔怔望著自己新生的右臂,又忍不住本能的好奇,小心翼翼打量萊利時,輕輕揉了揉無一郎的腦袋。
透過共生體傳出的聲音,更是刻意放緩了許多,帶著一種兄長氣質的耐心與溫柔。
「無一郎,你已經很努力了,做得足夠好了……你受了很重的傷,雖然身體恢復了,但精神需要休息。」
「所以,接下來的戰鬥,可以交給我來處理嗎?」
這溫和的詢問,與先前瞬息間,展現的恐怖速度和治癒神跡,形成了鮮明對比,讓心神仍處於巨大衝擊中的無一郎微微一怔。
他抬頭看著那雙白色的眼眸,雖然看不到萊利的真實面貌,卻能清晰地感受到投射過來的目光中,蘊含的真切關懷。
這讓無一郎莫名想起了已故的兄長,眼神呆滯間,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緊繃的身體,更是在無一郎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情況下,悄然放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