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沒有一絲灰塵。
老式紅木家具擦得鋥亮，角落裡有個小木架，上面碼著幾本發黃的舊書和折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樟木香和飯菜香，帶著一點老房子特有的溫度與煙火氣。
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桌菜，色香俱全。
清蒸鱸魚、白灼蝦、蔥姜炒花蛤，還有一盆地道的白蟹炒年糕。
最中間是一碗老鴨煲海帶湯，湯麵泛著一層晶亮的油花，散發著濃郁的香氣。
「嘗嘗我們這邊的味道。」
奶奶笑著拉著Krystal坐下，一邊熱情地往她碗裡夾菜，一邊說著一連串快得像機關槍的甬城方言。
Krystal一句都沒聽懂，只能不斷地重複點頭微笑。
剛開始，她確實有點緊張。
更多的是擔憂蘇承佑的爺爺奶奶會不會不喜歡自己，會不會不接受自己是個外國人等等亂七八糟的。
她本來就不太擅長在人多的場合表現自己，又是在這樣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裡。
語言不通、風俗不懂，所有東西對她來說都像沒看劇本直接打板，連台詞都沒有預覽。
可不知從哪一刻起，那種侷促感忽然消失了。
也許是奶奶笑著往她碗裡夾蝦時，那種不帶防備的自然親昵...
也許是爺爺悄悄把她挑出來不吃的生薑從菜里撥開的細心.....
她忽然發現，自己並沒有那麼緊張了。
甚至在這一刻，她已經不覺得這是「做客」。
她好像，真的回了家。
蘇承佑在一旁看的直樂，愣是一句沒給她翻譯。
Krystal剛伸出筷子從碗裡夾了一塊蝦，還沒來得及剝殼....
蘇承佑已經先一步用手裡的紙巾包住那隻蝦，熟練地剝好，輕輕放進她碗裡。
「燙，小心點。」
他低聲提醒。
Krystal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眼角帶笑，然後低頭蘸了點醬油醋，小口吃下去。
「好次！」
她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輕聲說著，眼睛裡卻是真的亮起來。
奶奶在一旁看著，笑得更開心了。
飯後，Krystal想幫著爺爺一起洗碗，結果被奶奶一把拉著她去了後屋。
那是家裡唯一帶窗台的小房間，牆角的被褥顯然是新換的，柔軟蓬鬆。
床頭柜上還放著一隻玻璃瓶，插著幾枝野花，顏色雖然不艷，但顯然是早上剛從屋後山坡上采來的。
Krystal站在門口愣了兩秒，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給我準備的？」她輕聲問道。
蘇承佑走到她身邊，點點頭。
「奶奶早上就收拾好了，說家裡條件一般，但要你住得乾淨舒服。」
Krystal咬著唇笑了笑，沒說話，眼角彎起細細的弧度。
她抬手輕輕觸了觸被子邊角，心口熱熱的，就像這塊剛曬過太陽的床單那樣。
傍晚，天光逐漸暗下，院子裡傳來鄰家小孩嬉鬧的聲音。
爺爺出去遛彎，沒讓蘇承佑陪，只是讓他在家照顧好Krystal。
Krystal從行李里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禮物，一樣一樣放在方桌上。
然後開始一邊比劃，一邊耐心講解。
「這個，保濕的，手乾燥的時候可以塗。」
她拿著護手霜在自己手背上示範著，「這樣塗，搓一搓。」
「這個....保溫杯，喝茶。」
她學著爺爺之前在飯桌上的動作，雙手做出「喝」的樣子。
奶奶雖然同樣一句都聽不懂，但看她那麼認真地比劃著名，忍不住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Krystal跑到車前，讓蘇承佑幫忙從後備箱裡搬出那台按摩器，拉著奶奶坐在客廳的竹椅上。
她自己先坐下示範，動作不太熟練，但很認真。
「這個，放腳....然後這裡，按一下。」
她邊說邊比劃，表情和動作都特別有感染力。
奶奶一開始還有些懵，聽著Krystal蹩腳的中文和認真比劃的動作，愣了兩秒，隨即笑了。
她一把將Krystal摟進懷裡，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嘴裡一串方言嘩嘩冒出來。
Krystal聽不懂，只是乖乖靠在她懷裡，臉貼著奶奶洗得發硬的圍裙布，隱隱能聞到曬過陽光的味道。
她小聲問蘇承佑：「奶奶說什麼？」
蘇承佑笑著翻譯。
「她說你懂事，孝順，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Krystal一愣，耳尖騰地一下紅了，整個人像剛被熱氣包住似的，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低頭輕輕抿了下唇，抬眼偷偷看了蘇承佑一眼。
他正倚在門邊，眼神落在她身上，什麼都沒說，但那抹笑，怎麼藏也藏不住。
.......
入夜後的鄉村小院安靜得出奇，掀起院裡曬著的幾件衣物輕輕搖晃。
蘇承佑原本正靠在床邊，陪Krystal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電視裡播著動畫片，Krystal窩在被子裡，頭髮上還帶著一點肥皂水的清香。
九點還沒到，外頭就傳來「咚咚」兩聲敲門。
門一開，奶奶就像早就掐著表等一樣，拎小雞似的把蘇承佑從屋裡趕了出來。
奶奶轉過頭來，臉上的皺紋笑得都擠在一起，動作格外細心地替Krystal把床鋪鋪平。
然後細緻地用報紙把窗戶縫隙糊好，怕夜裡風透進來。
臨走前，她比了幾個手勢，大意是「早點休息」，然後輕手輕腳地帶上門離開。
Krystal躺在那張小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試著數綿羊，也試著強迫自己閉眼。
可耳邊老是迴蕩著晚飯時奶奶熱情的笑聲，還有爺爺在廚房輕聲洗碗時哼的華夏老歌。
她悄悄翻身坐起，披了件外套，踩著襪子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輕輕敲了敲隔壁的門。
「歐巴....你睡了嗎？」
門應聲打開，蘇承佑還沒躺下，穿著居家的T恤和運動長褲，頭髮微亂，看上去剛洗完澡。
「沒呢。」
他看著Krystal，「怎麼了？」
「帶我出去走走，行嗎...」
她小聲問，眼神里眨著讓人難以拒絕的請求。
蘇承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拿了一件自己的羽絨服披在她肩上，又順手牽過她的手。
兩人沿著村道慢慢走著。
路邊的玉米杆在風裡沙沙作響，天上的星星稀疏卻乾淨。
Krystal低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鞋尖輕輕踢起幾塊碎石。
「你爺爺奶奶人真好。」
她輕聲說，「我很喜歡他們。」
「他們也很喜歡你。」
蘇承佑側頭看她，「我長這麼大從沒見我奶奶笑成那樣過。」
Krystal笑著抬頭，夜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沒有整理，只輕輕嘆了口氣。
「你下次再來看他們的時候....可以多帶我一起來，好不好？」
蘇承佑愣了一下，隨即低低一笑，帶著點揶揄。
「怎麼，愛上這裡了？」
她點點頭，沒有否認。
「內，我喜歡爺爺奶奶，也喜歡這兒....很安心。」
蘇承佑握了握她的手，嘴角輕輕勾起。
「好，以後都帶你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