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朕不想一手遮天,其他人更不能
大理寺一共有兩位少卿,一位留在了京師,陪著沈葉來海上之城的,就是王有幀。
現在王有幀被貶,隨著沈葉來的主管刑律的官員就只剩下刑部的右侍郎丘廣遠。
很多人都覺得,接下來皇帝會將這件事情交給丘廣遠,畢竟他的職位很適合。
丘廣遠的心中,實際上也有這種感覺,這讓他整個人都很是有些彷徨。
沒有錯,就是彷徨。
對於丘廣遠來說,他為官多年,雖然也想飛黃騰達,卻也不想讓自己陷入江南士林和皇帝的爭端之中。
因為這一個不好,說不定就是身敗名裂。
可他是刑部侍郎,而且還跟著皇帝來到江南,這種事情想推都推不掉。
「老爺,這是今日的海上新報!」就在丘廣遠有點茶飯不思的時候,僕從拿著一份報紙送了上來。
隨著毓慶日報的興起,海上之城等繁華之地,也開始有報紙出現。
在海上之城,最有名的報紙除了毓慶日報之外,就是海上新報。
丘廣遠跟著皇帝來到海上之城,就養成了每日看一看海上新報的習慣,雖然他更關注
毓慶日報,可是海上新報的內容,卻也讓他眼前一亮。
「嗯!」
習慣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打開報紙的丘廣遠就瞪大了眼睛。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海上新報的頭條不是新聞,而是一篇文章!
《義士行》!
看到文章的名字,丘廣遠就覺得自己的腦皮在發麻。
什麼義士行,這分明就是給柳浩這些圍攻靳輔的學子鳴不平的。
他當下快速地朝著義士行看去,就見上面雖然說的都是古之義士的事跡,但是卻也說了一點,那即是迫害義士的皇帝和朝廷,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甚至還說出了天崩地裂義士死,乾坤倒轉換新天這樣的話。
看著這內容,丘廣遠就覺得自己的手在顫抖。
他已經想到,新皇看到這篇文章之後,該是一個何等的憤怒。
並不是每一個皇帝都像武則天那樣,看到罵自己的文章,還欣賞對方的文采。
而海上新報敢於將這個所謂的《義士行》刊登出來,這後面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在推
動。
如果自己審理柳浩等人的案子,那自己遇到的壓力,恐怕不是一般的大。
一個個念頭閃動之中,丘廣遠的心中升起了一個念頭,病休!
這個右侍郎雖然是自己多年努力才爬上來的,但是和身家性命相比,還是病休更好!
只要是自己病休,那就能夠將這燙手的山芋給推出去,只要是自己病休,那就不用管江南士林和皇帝這兩股如山的壓力。
雖然病休之後,自己很有可能失去起復的可能,但是能夠躲過這一難,倒也值得。
說干就干,丘廣遠拿起書案上的毛筆,就準備寫奏摺,可還沒有等他寫兩句,就聽僕人來報:「老爺,左道林先生來訪。」
聽到左道林這個名字,丘廣遠皺了一下眉頭。
他和左道林年輕的時候一起同過窗,只不過隨著他高中之後一步步的升官,和這個老朋友漸漸地失去了消息。
只是聽說這位雖然只是考中了一個舉人,但是在江南士林之中卻是活躍的很。
他跑過來幹什麼?
有心不見,又怕別人說他富貴之後,就將老朋友給忘了。
猶豫再三,丘廣遠沉聲的道:「告訴來人,就說陛下有召,回頭我去拜訪。」
僕從下去之後,他默默的嘆了一口氣。
王有幀之所以選錯,就是因為見了以往的故人,這一次自己不能犯同樣的錯誤。
至於以後別人怎麼說自己,那就是以後的事情了。
就在丘廣遠心中自我安慰的時候,僕人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張紙道:「大人,這是左道林先生一定要留下的信,請您過目。」
丘廣遠拿起信看了一眼,神色頓時嚴肅起來,就見上面赫然寫著:貧賤之妻不能忘。
看著這一行字,丘廣遠的拳頭直接攥了起來。
他知道左道林說的是他年輕的時候,為了娶自己恩師、也是一位知府的女兒,直接將兒時定的娃娃親給退婚的事情。
當時這件事情隱藏得非常好,現在早已經是物是人非,他絕覺得不會再有人提起。
可是這個左道林,卻將這個事情給揭露了出來。
這讓他從心中感到了一陣的無力!
他們怎麼會知道這件事情,他們要是將這件事情爆出去,自己多年的聲譽——————
一時間,丘廣遠就覺得四周有些天旋地轉。
他在椅子上坐下,看著自己寫了半張紙的病休奏摺,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長嘆!
自己這一次,恐怕想要脫身都難!
就是不知道,皇帝會不會將這次審判的權利交給自己。
就在丘廣遠有些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沈葉正在翻看著一份風雨書院的卷宗。
這是乾熙帝當年讓江南暗線收集的材料,上面記錄了風雨書院的各種講學內容和風雨書院負責人的家庭情況。
講學的內容,看似是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但是裡面隱含的是黨同伐異的思想對於這些,沈葉並不準備動!
他可不想用學問掀起什麼大獄,他現在要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剔除裡面別有用心的人。
沈葉的目光落在了風雨書院的主事人鹿仲明的身上。
鹿仲明相對於張英和陳廷敬這些大佬而言,他在江南算是一個晚輩。
而且他中進士之後,做的最大官職也就是戶部的一個郎中。
十年前,因為辦事不利被乾熙帝罷了官職,他就回家開始講學,在一些江南頂級豪紳的支持下,他的攤子鋪得是越來越大。
以至於他有了頂替張英和陳廷敬,成為江南士林風雲人物的趨勢。
而現在,這種趨勢好似更加的明顯。
和他的名氣相比,他的資產也在快速的壯大,別的不說,他家裡光占地幾千畝的莊子,就有六七座。
更不要說他手中還有幾座有名的茶山,甚至家中還有人涉足遠洋貿易。
不到十年的時間,他的家產就增加了十倍以上,這裡面雖然有經營的原因,但更多的,卻是巧取豪奪。
比如他家的幾座莊子,就是有無賴冒充田主去他家投獻,而後地就糊裡糊塗地成為了他家的。
而原田主雖然憤怒不已,卻也無處申冤。
地方的官府不是和鹿仲明交好,就是鹿仲明的晚輩,對於鹿仲明的事情,他們自然是一力回護。
除了鹿仲明之外,風雨書院之中,還有幾個名士,家中也有各種的問題。
沈葉將卷宗看完,就朝著周寶吩咐道:「去將祝大學士請過來。」
也就是三分鐘,祝明陽就來到了沈葉的面前。
他此時心中有些忐忑,生恐新皇一怒之下,就直接讓人拿了風雨書院的人。
那樣的話,事情就麻煩大了。
風雨書院的那些人雖然弄了一個義士行,但並沒有指名道姓,皇帝抓了人,那就好似皇帝直接認帳一般。
不過當他看到皇帝的時候,他的心放下了一點,因為皇帝的臉上還有笑容。
「見過陛下。」
沈葉朝著祝明陽擺手道:「祝大學士不用多禮,今日的海上新報你看了嗎?」
祝明陽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的苦澀,他怎麼會沒有看。
在看報紙的時候,他還在思索一個問題,那就是皇帝將報紙推廣了開來,現在看到報紙正在反對他,不知道皇帝會不會後悔推廣報紙這東西。
「回稟陛下,臣看了!」
「對於《義士行》,祝大學士你怎麼看?」沈葉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眯眯地問道。
祝明陽咬了咬牙道:「這篇文章,有些————有些牽強附會,文采也不是太好。」
沈葉對於祝明陽這種解釋也沒有追究,他笑眯眯地道:「寫文章的人寫的是讚揚義士,可是他們自己呢?卻是一肚子男盜女娼。」
說到這裡,沈葉就將手中的卷宗拿起來道:「風雨書院說是讀書的地方,可是鹿仲明他們兼併起普通百姓的土地,那也是一點都不手軟啊!」
「從他中進士到現在,也不過就是十五六年的時間,他的田地增加了兩三萬畝。」
「幸虧他沒有做到首輔大學士,要不然的話,他家的地就要比海上之城都要多了。」
聽到這話,祝明陽的臉色一變。
他拿起卷宗快速地看了起來,上面的不少內容,都讓他有點觸目驚心。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江南的後起文壇盟主,竟然弄了如此多的資產,而且手段還是————
「祝大人,朕很少願意動手,但是對於這種口蜜腹劍之人,卻是恨不得自己揮劍!」
沈葉手指著卷宗道:「如果不將這些人繩之以法,那天下的百姓,又該如何看待朝廷,如何看待朕。」
「你是大學士,朕今天給你一個任務,那就是由你主導,親自追查此案。」
「朕要還那些被冤屈的百姓一個公道,朕要讓天下人知道,朕不想一手遮天,其他人更不能一手遮天!」
皇帝最後的話,讓祝明陽的心顫抖了一下。
此時的他,心中為鹿仲明等人既感到可惜,又覺得這些人可惡。
自己屁股下面是什麼不知道嗎?竟然還敢在這種時候,和陛下硬頂。
心中腹誹,可是表面上,他還是恭敬地道:「臣遵旨。」
「另外,柳浩等人圍攻靳輔大學士的案子,就讓刑部的丘廣遠去查吧,朕要看看,他們還能給朕鬧出什麼么蛾子。」沈葉的話語中,帶著森森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