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一枚虛影般的乳白色骰子旋轉著發出碰撞的清響,然後停下,露出朝上的6點。
西瑞恩平靜注視著眼前的虛影,無數水銀色的光芒湧出,化作一條浩蕩看不見邊際的河流。
長河既不洶湧也不激烈,只平靜地、超然地流淌著。
它後半段好似凝固,沒有半點流淌的水花,中間極短的部分車輪般滾滾向前,將無數變幻的虛影固定,前半段較為虛幻,分出無數支流,好似開枝散葉的巨樹。
它們分別象徵著過去已經固定,現在正在發生,未來變化莫測……
骰子碰撞的清響中,一條不起眼的命運支流飛快膨脹,將周圍的支流吞沒,它成為命運主幹的概率正在被放大。
變化莫測的未來正在固定!
隨著「概率」的影響,西瑞恩福至心靈般向前伸手,那枚內藏無數虛幻之門的立方體綻放的星光更加耀眼。
它如同一枚萬能的鑰匙,輕易插入了虛空、插入了維度的縫隙。
隨著西瑞恩手腕輕輕擰動,立方體綻放出的星光盪開圈圈漣漪,化作一扇璀璨星門。
下一秒,黑影自「門」後浮現,化作羅塞爾的身影。 剛一現身,羅塞爾的身體就不受控制的變形、扭曲,朝著適應當前維度的高維形態轉化。
很快,正在被扭曲的身影就變得虛幻了不少,似乎成為了某種幻象,看起來像是被隔絕在了另外一個世界,與周圍有著無形的隔閡。
這種隔閡消弭了維度對他的影響,讓扭曲的身影重新化作了人形。
「媽的,奇克那個瘋婆子.……」
「明明是個真神,竟然還動不動就搞自爆式襲擊.……」
西瑞恩沒有理會羅塞爾的碎碎念,手上握著的立方體輕輕轉動。
點點星光頓時閃爍,在兩人身前勾勒出一扇虛幻星門。
「門」後是現實中的特里爾,這座太陽與藝術之城正陷入混亂,摩斯苦修會、密修會、魔女教派還有不少從星空獲得恩賜的非凡者在和官方爆發衝突,連天使都出現了。
陽光明媚的天空之上,一本格外巨大的虛幻書冊正在飛快翻動,它的每一張書頁都被涌動著的,龐雜混亂的信息填滿,仿佛要被撐爆。
這是「蒸汽與機械之神」在和「隱匿賢者」交鋒。
「『隱匿賢者』這隻大眼睛竟然也來了。」
羅塞爾嘟噥著一步邁出,穿過虛幻星門直接回到了現實中的特里爾。 他的身影瞬間放大,化作一個有些虛幻的、頂天立地般的巨人,低頭俯視著下方,屬於「黑皇帝」的威嚴瞬間覆蓋全場。
僅僅是注視,就讓特里爾內所有正在爆發衝突的非凡者停下了動作。
隨後他伸手往虛空一抓,周圍的規則和秩序出現扭曲,特里爾被強行分成了兩個底層規則完全不同、普通人與非凡者互不干擾的世界。
做完這些,他抬頭看向了那本正在不停翻動,似乎隨時都會炸開的虛幻書冊。
他一隻手用力握緊,正在翻動的虛幻書冊頓時被凝固。
虛幻書冊內涌動的那些信息也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緊接著,他的身影變得虛幻,化作一道漆黑的,置身於規則暗面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虛幻書冊旁邊,將其覆蓋,融入其中。
由「知識」與「文明」權柄構建而成的信息世界中,源於秩序與規則的陰影四處遊走,不斷扭曲、混亂著這片信息世界的底層規則,以製造底層邏輯混亂的方式摧毀「隱匿賢者」化身的信息洪流。
受到影響的信息洪流迅速歸攏,化作一隻沒有眼睫毛的、淡漠無情的虛幻眼睛。
整片信息世界都被映入其中,祂以一種超然的姿態俯視萬物,解構萬物。
在祂的注視下,這片信息世界化作了由無數「0」和「1」抱團組成的形態,它們首尾相接形成一片數字世界。
其中,「0」代表混沌,代表未知,代表一切發生之前,「1」代表開始,代表最初,代表創造了這個世界的那位造物主。 而「隱匿賢者」能通過影響這些數字的構成來製造不同的效果。
比如現在,互相抱團的數字不斷變幻,「0」變得越來越多。
這既有來自於「隱匿賢者」的影響,也有羅塞爾「混亂」底層規則帶來的負面影響。
規則的混亂也是熵增的一種體現,而熵增會讓一切走向毀滅,歸於混沌。
當數字世界中的「0」占據大多數的那一刻,這片數字世界的平衡再也維持不住,剩餘的那些「1」大規模消失,混沌不可避免地到來。
空間、乃至存在本身都歸於「無」,信息世界轟然崩解消失。
秩序與規則的陰影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出現崩解,跟著那片信息世界一起歸於「無」。
飛快崩塌的虛幻書冊之外,羅塞爾的身影悄然浮現。
在信息世界崩塌的前一刻,他及時地替換了本體與西瑞恩「重現」的投影。
虛幻書冊崩塌的同時,一股又一股龐雜的信息組成,虛幻、洪流般龐雜到恐怖的信息洪流洶湧了出來。
羅塞爾遙遙注視這一幕,眼中暗紅流淌。
扭曲! 涌動的信息洪流沒有絲毫停滯,朝著與羅塞爾相反的方向橫衝直撞地湧向靈界。
信息洪流在衝出一段距離後憑空消失。
在祂消失之後,片片閃爍璀璨的星光從虛空中飛出,飛快凝聚出一扇虛幻星門。
但它並不是現在才出現,而是羅塞爾扭曲了真實視野,導致現在看見的還是幾秒之前的情況。
被扭曲了行動和意圖,混亂了靈性直覺的「隱匿賢者」未能第一時間發現真正的陷阱,被直接傳送到了星界的完美之地,傳送到了「蒸汽與機械之神」的面前。
旋即,西瑞恩從虛空中走出,若有所思地抬頭,將目光投向虛幻又抽象的星界。
一幅幅文明畫卷和海量虛幻事物組成的濛濛微光在一顆顆星辰之間凸顯了出來。
它們活物般蠕動著,不時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像是巨獸在咀嚼食物。
「看起來不會有意外發生.……」
他的呢喃突然停下,耳邊有熟悉的祈禱聲在層疊迴蕩:
「世界之外的觀察者,世界的記錄者,不被固定的命運,被維度與幻想眷顧的旅行家,偉大的倫道夫·卡特。」
「來自不可知的崇高,維度之上的門扉,藝術與幻想的化身。」 ……
這些祈禱全部來自克萊恩,來自一刻鐘之前。
西瑞恩皺了皺眉,一刻鐘之前他還沒有從封印中脫離,但克萊恩的祈禱也不至於一直延遲到現在。
所以,有人短暫攔截了指向我的祈禱?
能做到這件事,而且會做這件事的人,他覺得不需要思考,只有極具行動力的阿蒙。
腦海中念頭電轉的同時,他微微閉眼,循著祈禱主動追尋起克萊恩現在的位置,隨後一步邁出,身影消失在現實中。
羅塞爾看了這邊一眼,沒有選擇跟上去,當然,他也追不上已經掌握唯一性的西瑞恩。
收回視線,他重新低頭俯視向下方被規則分離的兩個不同世界。
一道黃銅色澤的流光無聲無息的划過,隨後落在他的手上,化作一本厚重的書冊。
羅塞爾嘴角微微上揚,隨後嗓音低沉,極具威嚴地開口道:
「特里爾禁止一切犯罪、邪惡之舉,違背者必將受到審判!」
隨著他的聲音,特侖索斯特黃銅書上頓時浮現出一個個對應的銀色單詞,然後爆發明淨的、晨曦般的光輝。 這些光芒融入了虛空,仿佛與世界的底層規則融為了一體,帶來種種神奇的變化。
下方被分隔的,屬於非凡者的那個特里爾中,一把把銀色刺劍憑空落下。
每一把銀色刺劍落下,都會帶走一位在特里爾製造了破壞,帶來了傷亡的非凡者的生命。
這是來自「黑皇帝」對僭越者的審判!
嘩啦!
一位穿著華麗長裙,容貌昳麗的魔女化作鏡子,在銀白刺劍的劍刃下破碎。
下一秒,她的身影在不遠處的另一個方向浮現出來,驀的僵住。
又一把銀白刺劍無聲無息地落下,隨著她一起出現,將她的身體刺穿。
這位美麗的魔女失去了所有血色,雙眼無神地倒下。
同樣的事情正不斷發生在非凡世界的特里爾各處,有人不停地躲避,也不停地有人倒下。
還有餘力躲避審判之劍落下的那些,在狼狽逃竄的間隙中誦念起一段段尊名:
「所有災難的源頭,毀滅與末日的象徵,執掌混沌的魔女.……」 「白與黑之間的灰,光明與黑暗之間的迷霧,溝通秩序與陰影的橋樑!」
「偉大的母親,您是生命的根源,是靈性的主宰……」
「偉大的病神,一切疾病與腐爛的主宰者,生命的終結者,時光盡頭的巨人。」
……
被誦念出來的尊名許許多多,但無一例外,他們全都沒有得到回應。
這裡是羅塞爾扭曲底層規則製造出來的另外一個世界,在物質與命運的層面上都與現實相互隔絕,即便是指向那些偉大存在的祈禱,也無法傳遞出去。
「呵……看來隱藏在特里爾的小老鼠遠比我預想的要多。」
「可惜都不太聰明的樣子,一點餌料就全被引出來了,這讓我缺少成就感啊。」
「你說是嗎,亞當?」
「不說話?可別告訴我這些傢伙集體失智跳出來和你沒有關係?」
話音落下,他聽見了有些空靈的風聲在耳邊迴蕩,似來自現實,又仿佛源於虛幻。
風聲中還裹挾著有些疲憊的嘆息: 「我只是給了他們一些合理的選擇。」
「呵……」羅塞爾扯了扯嘴角,暗紅流淌的眼睛看不出一點情緒。
……
死寂無聲的黑暗之中,克萊恩的身影在一條軌道上憑空凸顯了出來。
他能夠在歷史迷霧中躲藏的時間已經到極限了,不得不回到現實。
在看清周圍的黑暗後,他的心情瞬間沉到了谷底。
「我的願望是……」克萊恩張了張嘴,又停下。
他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也無法向自己許願。
下一秒,他身體變得僵硬,不受控制,雙眼中倒映出了那個渾身覆蓋漆黑黏液呆板人偶,同時酥酥麻麻的感覺在身上湧現,思緒一點點變得遲緩。
玫瑰學派的「神孽」斯厄阿,祂沒有離開,而是一直等在這裡,等他脫離歷史迷霧。
他遭遇了冤魂附身,同時靈體之線還在被操縱。
在他感到絕望的時候,周圍死寂空曠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點又一點星光。 它們密密麻麻,相互勾連,飛快勾勒出一道又一道虛幻之門。
這些虛幻之門不斷消失,但很快又有新的虛幻之門填補上來,密密麻麻,無窮無盡。
已經成型的虛幻之門後噴湧出磅礴的,足以撕裂一切、融化一切的光和熱,頃刻間就將純粹黑暗組成的神國穿透,淹沒了遭遇冤魂附身、靈體之線被操縱的克萊恩。
克萊恩的身影在磅礴的光與熱中毫無抵抗地被融化了。
穿透了黑暗的光芒中,隨著克萊恩的身體被融化而凸顯出來的斯厄阿發出了充滿痛苦的嘶吼。
祂的嘶吼讓周圍無形無質的光芒都出現了短暫的顫抖和僵直。
趁著這短暫的孔隙,斯厄阿一頭扎進了靈界。
被光芒穿透的漆黑神國外,西瑞恩的身影於空氣中凸顯了出來,低頭俯視著下方。
從更高的維度往下俯視,高位「占卜家」的秘偶也和「寄生者」的分身一樣,會不斷收束,化作一個整體。
因此查拉圖的隱藏在他眼中算不上多麼有效。
只要看見一個秘偶,他就循著痕跡能看見對方的本體,除非將本體藏在歷史迷霧裡。
但現在的查拉圖剛和克萊恩在歷史迷霧裡玩完捉迷藏,因此祂暫時也從歷史迷霧中退了出來。 看見查拉圖的本體後,西瑞恩忍不住皺眉。
除了歷史投影,這裡就只有查拉圖和剛跑掉的斯厄阿。
「所以,阿蒙做了這麼多事,卻把抓住克萊恩的機會讓給了查拉圖?」
「祂圖什麼?」
雖然疑惑,但他並不會因此就放過查拉圖,畢竟他們之間也是有矛盾的。
而且克萊恩現在還在復活的過程中,阿蒙有陰謀,暫時也不會被觸發。
低語的同時,他手上握著的那枚立方體被他輕輕轉動,綻放出璀璨而明淨的星芒。
它們在半空凝結,化作連結、隔斷、封印、通道、鑰匙和門等抽象符號。
這些符號瞬間融入虛空,與周圍的時空相結合,製造出一片複雜到極點、危險到極點的時空迷宮,並將其從現實中分割。
察覺到西瑞恩的目光找到自己本體的瞬間,查拉圖就嘗試和一個秘偶互換了位置。
但他並沒能離開原地。
來自高維的觀察和注視修改了現實,查拉圖的所有秘偶都被收束歸為了一體。 和秘偶互換位置失敗,查拉圖又使用了「嫁接」的權柄,打算將自己所在的地方嫁接到靈界某處。
但祂再次失敗了!
在祂和秘偶互換位置耽擱的那點時間裡,西瑞恩已經用「門」的權柄將這片時空從現實中分割。
星界、靈界與這片時空的聯繫同樣也被隔斷,無法以任何常規的方式離開。
擁有「封印」權柄的西瑞恩在這方面遠比亞當的屍骨教堂更加強大和高效。
察覺到周圍的時空變得混亂和危險,查拉圖輕嘆了口氣:
「其實我們之間的矛盾並非不可調和……」
祂的話沒能說完,周圍的空間突然被禁錮,隨後開始退化,短暫的延遲之後虛空坍塌為吞沒一切的幽黑。
得益於「占卜家」強大的靈性直覺預警,查拉圖在周圍的空間被禁錮之前就和一個秘偶交換了位置。
躲開西瑞恩的攻擊後,他伸手探入虛空,從歷史孔隙中召喚出了一個宛若太陽般搖曳的光之天使。
這是曾經永恆烈陽教會的一位天使!
作為「太陽」途徑的天使,永遠懸掛在天上的太陽便是最穩定的錨點,所以「逐光者」不會迷路,也不會被時空迷宮影響太久。 不過這種特質在面對擁有「定位」權柄的西瑞恩時很難生效。
「門」有連通,也有隔斷的含義,所以「門」的「定位」的權柄既可以讓自己永不迷失位置,也可以讓別人失去定位。
查拉圖召喚出來的那位「逐光者」歷史投影剛化光飛行了一段距離,便失去定位迷失在了時空迷宮之中。
查拉圖並未在意,祂另一隻手也伸入了歷史孔隙,召喚出了另一個歷史投影。
一座由誇張的巨石堆砌,古樸而威嚴的巨大建築憑空出現。
它看起來像是神廟,又像是宮殿,恢弘壯觀的同時又有些怪異,因為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看,它都格外的不對稱。
以這座巨大的建築為中心,陰影不斷擴散,所過之處秩序崩塌,規則混亂。
時空迷宮在這樣的混亂之中不可避免地發生各種各樣、隨機的、混亂的異變,即便創造了時空迷宮的西瑞恩自己也難以把控。
查拉圖沒再繼續召喚歷史投影,而是垂下腦袋,低沉開口道:
「我的願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