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克萊恩伸手抓向空氣的動作,三道氣質完全不同的人影在他身側先後凸顯了出來。
戴著鑲嵌寶石的華麗王冠,穿著鏽金線的暗紅外套,充滿上位者的威嚴氣質的執政官羅塞爾;
穿著古典、華麗的黑色長袍,戴黃金冠飾,眼神冰冷淡漠,幾乎沒有一點活人情緒的死亡執政官時期的阿茲克·艾格斯;
還有躺在嬰兒車裡,蓋著水銀色絲綢的威爾·昂賽汀。
看見被克萊恩從虛空中拖出來的嬰兒車,西瑞恩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古怪起來。
「為什麼是嬰兒時期的威爾·昂賽汀?」
「你是想看古老惡魔暴打還不滿周歲的小朋友?」
克萊恩嘴角抽動了一下,連忙搖頭:「太熟悉,順手了。」
說著,他解除了對威爾·昂賽汀歷史投影的召喚,然後重新伸手,探入歷史孔隙。
短暫的拉拽之後,一道氣質安靜、淡然,身上套著簡樸長袍,繫著樹皮腰帶的女性身影浮現了出來。
黑夜教會的苦修士首領,黑夜修道院院長,阿里安娜!
…… 貝克蘭德希爾斯頓區艾倫醫生家,鋪著銀色絲綢的嬰兒床上,裹著毛毯酣睡的那個小嬰兒突然從夢中驚醒。
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和慶幸。
仿佛剛和一場難以預料的危機擦身而過。
「發生了什麼,竟然讓我感受到了來自命運的預警?」
「但危險似乎還沒有真正出現就又消失了。」
裹著銀色絲綢,看起來有些胖墩墩的威爾陷入沉思,幾秒之後,他張開了嘴巴.……
「哇—啊!!」
蹬蹬蹬的急促腳步聲從房間外傳來,隨後負責照顧威爾的女僕走了進來,將哭鬧的嬰兒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哄著。
威爾很快就停下了哭喊,在女僕的懷裡重新閉上了眼睛。
……嬰兒就該有嬰兒的樣子。
……
另一邊,被召喚出來的歷史投影們紛紛加入了西瑞恩對血色湖泊的圍攻中,各種非凡能力不要錢一樣砸下。 「湖水」的蒸發速度再次加快。
阿里安娜和羅塞爾的歷史投影並未立刻動作,而是按照克萊恩的指令呆立在原地。
幾息之後,他們呆板的雙眼變得鮮活起來,他們本人的意志降臨了。
羅塞爾不斷環顧著周圍,很快便找到了心底那一絲熟悉感的來源。
「這裡是……深淵?」
「你們兩個還真是大膽啊,連深淵都敢往裡沖。」
「作為全世界最污穢、最墮落、最混亂、最具污染性的地方,即便是神靈,待在這裡也會被腐蝕。」
「當初遠古太陽神在法布提獻祭大量惡魔弄出深淵後都沒再繼續追殺祂。」
克萊恩:「深淵是法布提通過獻祭惡魔的方式製造出來的?」
西瑞恩:「所以惡魔君王才是有史以來殺死惡魔最多的人?」
額.……羅塞爾滿是無語地看著兩人:
「你們關注的點還挺奇特。」 吐槽了一句,他的身影霍然虛化,分解成一股又一股虛幻龐雜的信息,洪流般朝著四周涌動。
他也是第一次進入深淵,對這片傳說中的墮落之地很感興趣。
反正只是歷史投影,也不用擔心遭到污染,或者其他意外。
羅塞爾離開後,一直保持安靜的阿里安娜這才看向克萊恩開口道:
「這裡的污穢、墮落和邪惡已經刻入規則,即便是最神聖的光芒也無法淨化。」
「雖然這片空間已經被『門』的力量從真正的『深淵』中分割,但如果停留得太久,依舊會遭到深淵的同化,不可避免地滑向墮落和失控。」
聞言,克萊恩點了點頭:
「我會小心的,而且現在的我也是歷史投影。」
一旁的西瑞恩側了側頭,目光看向阿里安娜,仿佛在詢問對方為什麼只提醒克萊恩,不管自己。
感受到他的視線,阿里安娜也看了過來,默然了半秒後說道:
「深淵擋不住你的腳步。」
似乎覺得這樣不夠有說服力,她又補充道: 「根據教會的一些卷宗記載,深淵獨立於現實世界,除了固定的入口,很難從其他地方進來。」
克萊恩側頭看了眼西瑞恩,他記得這傢伙很輕易就定位到了深淵,還能精準找到和「告死號」有聯繫的這位「鮮血大公」,並且打開一扇進來的門。
這就是「門」途徑在空間領域的權威嗎?
在心裡嘟噥了兩句,他的耳邊突然響起悽厲、怨毒、包含惡意的囈語。
他的腦袋頓時一陣脹痛,精神混亂,思緒空白。
不斷在各處閃現的西瑞恩停了下來,腦袋一片空白,難以思考,難以做出動作。
羅塞爾和阿里安娜的歷史投影也受到影響,或陷入停滯,或面色猙獰,陷入混亂。
這是「鮮血大公」結合深淵的特殊環境製造的囈語!
任何身處深淵的人都無法避免,在惡意中陷入恐懼,不斷遭受詛咒和污染的侵襲。
不斷迴蕩的囈語中,厄德法納、托拜厄斯和阿茲克的歷史投影依舊在行動。
他們本體的自我意識並沒有降臨到歷史投影身上,而不具備意識,無法思考,不能算活著的歷史投影受到囈語的影響很小。
在正常的深淵環境中,就算是沒有生命的死物也會墮落。 但在這裡,西瑞恩第一時間重現出來的神聖之國壓制了這種影響。
這樣的情況下,沒有自我意識的三個歷史投影只是稍有停頓,就繼續對那片已經縮減了大半的血色湖泊展開攻擊。
灰白色的蒼老巨龍,巨大而誇張的羽蛇,渾身纏繞火焰,手持長槍的巨人各立一方,將劇烈翻湧的「湖水」死死圍在中間。
嘗試突圍失敗後,翻湧的「湖水」聚成一團,長出了手腳,變成一個血色的巨人。
血色巨人的身上布滿邪異的花紋,腦袋上有一對彎曲山羊角,身後有一對覆膜的蝙蝠翅膀,身上纏繞著淡藍、幽綠、赤紅的火焰。
惡魔化!
雖然更喜歡精神層面的交鋒,但作為最資深的惡魔,祂同樣也有強大的體魄和法術能力。
在囈語和污染對這些該死的歷史投影不管用的情況下,祂不介意用更原始更野蠻的方式解決敵人。
嘭!
仿佛巨人般高大的血色惡魔用力跺了下腳,漆黑、污穢,滿是屍骸的地面瞬間開裂,赤紅滾燙的熔岩像是火山爆發一樣噴吐了出來。
半空中,幽綠的毒霧,淡藍色裹挾著硫磺味道的火焰,還有異常骯髒的、黑色霧霾般的陰影爭相湧現。
血色惡魔輕輕扇動了下身後的翅膀,熔岩、毒霧、火焰和污穢陰影浪潮般向著四周席捲。 盤旋在半空的灰白巨龍頓時拔高了身體,還不忘留下一道透明的吐息。
火焰巨人伸手虛握,前方席捲而來的火焰與熔岩瞬間變得混亂,反過來被祂掌控。
盤踞在半空的羽蛇扭動身體,眼窩中蒼白的火焰暴漲外溢。
蒼白與死亡的力量宣洩,形成一片死亡之國。
死亡之國覆蓋範圍內,所有的火焰、熔岩、毒霧和陰影都在一點點失去色彩,逐漸凋零。
砰!
空氣傳來一陣悶響,身體巨大到誇張的羽蛇在半空中遊走,無視了瀰漫的霧氣和陰影,碾碎了火焰與熔岩,那條粗壯的尾巴結結實實地拍在血色惡魔的身上。
血色惡魔被拍得身體倒飛了出去,飛得越來越快。
下一秒,一扇虛幻之門抵著血色惡魔倒飛的身體打開,將祂傳送回了原地。
旋即,血色惡魔周圍的空間變得幽暗,無聲地彎折。
咔嚓!
周圍的虛空迅速爬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無聲地坍塌,被幽黑吞沒。 血色惡魔隨著破碎的空間一起泯滅在了虛無之中。
西瑞恩眼中閃過詫異,他覺得自己這一擊不足以殺死一位生命力強悍的「鮮血大公」才對。
念頭電轉間,他心底響起了那位鮮血大公滿是惡意的聲音:
「我當然不會就這樣死去。」
「只要惡意還存在,代表惡意的魔鬼就能永存!」
「在『告死號』向我獻祭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你的惡意,但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這麼直接地闖入深淵。」
西瑞恩挑了挑眉,沒有絲毫慌亂地自語道:
「就是因為你沒有想到,所以行動才有效。」
「你很自信?」
「或許你對一位『鮮血大公』的手段還不夠了解。」
隨著「鮮血大公」滿是惡意的聲音落下,西瑞恩心底各種欲望和情緒滋生,污穢和詛咒在身上蔓延。
然後他身上的欲望與鮮血開始燃燒,他的身體在一點點轉化為「鮮血大公」歸來的養分。 這種能力來自「鮮血大公」所掌握的「惡意」和「身體」權柄。
惡意不滅,鮮血不止,魔鬼不死。
只要還有埋下的惡意種子,還有違背泯滅的鮮血或體液,「鮮血大公」就能很快歸來,重組身體。
「看起來有點東西……」
西瑞恩呢喃著將目光投向了羅塞爾。
後者朝他輕輕頷首:
「放心吧,每年的今天我都會為你悲傷。」
「.……」
我他麼.……
西瑞恩腦海中翻湧的念頭頓時止住,他發現隨著惡意湧起,自己被「鮮血大公」侵蝕的速度也在加快。
吸了口氣,他沉聲道:「讓我混亂!」
「你不是能重現嗎?」 羅塞爾嘟噥了一句,蔚藍的眼眸中一個個虛幻、立體的神秘符號湧現。
隨後他的雙眼變得暗紅,內里好似有虛幻的事物在流淌,手上則多了一頂鑲嵌著諸多幽暗寶石的皇冠。
旋即,他將手裡鑲嵌幽暗寶石的皇冠扔向了西瑞恩,恰好落在他的頭上。
西瑞恩眼中閃過一絲意外,羅塞爾這「知識皇帝」時期的歷史投影簡直就是小號黑皇帝啊!
除了他本身就掌握足夠的相關知識外,應該本體也在隔空發力。
想要調動唯一性的力量,必須要有掌握著唯一性的真神支持才行。
腦海中各種念頭電轉間,西瑞恩的身體迅速走向崩潰。
他身上的血肉不斷崩潰,最終變成了一團糨糊,陷入奇怪的寂滅狀態。
這是熵增到極致的體現,是歸於混沌前的寂滅。
寂滅的狀態下,西瑞恩身上再也沒有欲望與鮮血可以燃燒,「鮮血大公」的惡意種子無法攫取養分,復活的進程被強制中斷。
一縷縷凝縮的、有褶皺的黑色霧氣從那團看不清形態的糨糊中鑽了出來。
那是「鮮血大公」在西瑞恩心裡種下,已經萌發的惡意種子。 祂已經在西瑞恩的心裡復活,但因為被打斷,復活得又不完整。
見狀,克萊恩抬手抖甩出一張紙人,利用灰霧之上的那塊「幕布」將黑色霧氣嫁接到了紙人身上。
阿里安娜及時地給予了紙人一次安眠,讓它安靜地躺在黑暗裡,沉淪在夢境中。
做完這些,她突然皺著眉頭開口道:
「這裡面缺少了那位『鮮血大公』的自我。」
克萊恩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羅塞爾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一旁不緊不慢地說道:
「不用擔心,『鮮血大公』的這種依託惡意的復活手段屬於心靈層面的能力,剛好,西瑞恩那傢伙身後就站著一位心靈世界的主宰。」
「而且亞當和『真實造物主』融合之後還是所有生靈的墮落自性,同時執掌『墮落』和『心靈』的領域。」
「區區一位『鮮血大公』,只能算是送貨上門。」
「就算亞當騰不出手,祂在西瑞恩身上留下的祝福也可以發力。」
「所以現在最應該擔心自身安全的其實是『鮮血大公』,畢竟祂的一身特性可都還留在這裡,僅剩一點意識,還在別人的主場上。」 說著,他看向了那張在黑暗中沉眠的紙人,眼中透著好奇,仿佛隨時會把它拆開來研究。
克萊恩則將目光投向了西瑞恩身體崩潰之後遺留的那團寂滅的糨糊。
在他投去目光的同時,那團糨糊飛快變得透明,直至消失,只在原地留下幾條早已死去的星之蟲。
先前出現在深淵裡的西瑞恩只是他幻想出來的自己!
這幾條星之蟲是他構建幻想投影的材料和錨點,在投影寂滅之後,他的意識便回歸了本體,回到了維度的縫隙。
……
維度與維度之間的夾縫中,一道沒有固定形態、點綴著璀璨星輝的漆黑陰影無聲地游弋著。
陰影時而伸展,時而捲曲,好似一隻倒映著璀璨星河,不停眨眼的眼睛。
「眼睛」的瞳孔深處,片片仿佛鮮血凝聚的鮮紅浮現,仿佛污染一般,在閃爍的星輝之間擴散開來。
凡是受到影響的星輝迅速染上暗紅,變得黯淡,變得混亂。
下一秒,倒影在「眼睛」中的星河突然明亮,交錯的星光勾勒出一本虛幻、立體,不斷翻動的書冊。
旋即,仿佛夜幕般的,濃郁、深沉的黑暗自書頁間蕩漾開來。 黑暗之中,有吟唱詩歌的聲音傳出,安寧靜謐,催人入眠。
那些極具污染性的鮮紅擴散的進度一滯,在黑暗中變得緩慢,變得沉寂,仿佛陷入了極度的睏倦。
與此同時,游弋在維度縫隙間的「眼睛」緩緩合上。
……
由夢魘的力量構建出來的夢境之中,一扇又一扇門出現,將夢境不停地分割、混亂、串聯,構建出一座龐大複雜的迷宮。
迷宮的深處,無數鮮血匯聚,化作一道道污穢、墮落,不斷向著四周席捲的血色浪潮。
血色浪潮不斷地腐蝕著周圍一切,衝破一扇又一扇門,在迷宮中橫衝直撞。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被破壞的門越來越多,但鑲嵌著一扇扇門的走廊卻仿佛沒有盡頭一般,血色浪潮一刻不停地涌動向前,卻始終看不到終點。
隨著時間推移,血色浪潮席捲的速度一點點慢了下來。
腐蝕走廊上的一扇又一扇門也會有消耗,但在這片詭異的夢境中,這種消耗得不到補充,只會讓祂越來越衰弱。
啪嗒!
又一扇門在血色浪潮的沖刷下片片碎裂、散落一地。 門後,一道有些低沉,充滿威嚴與自信的聲音響了起來:
「要有光!」
涌動的血色浪潮忽然一滯,仿佛麻木。
祂感受到了恐怖到極點的惡意和危險,哪怕是陷入沉睡前的「惡魔君王」,也沒有讓祂這麼恐懼過。
「惡魔」的惡意感知讓祂看見了惡意的來源,那是一個仿佛能支撐天地的巨大光影。
遠古太陽神!
終結了古神時代,將惡魔從大地上驅逐的遠古太陽神!
作為從第二紀元活下來的古老惡魔,祂瞬間便認出了那巨大光影的身份,然後便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恐懼之中。
對於第二紀的古老種族來說,對遠古太陽神的恐懼已經刻入骨髓。
尤其是親自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古老存在,那是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恍惚之間,祂看見了耀眼的、純淨的、仿佛能照亮整片宇宙的光芒。
祂看見自己在光芒中一點點融化…… 呆滯了兩秒後,祂終於反應過來,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覺,不,也不完全是幻覺。
清醒過來,祂看見一把布滿奇異花紋的骨制長劍刺入了自己化身的血色浪潮之中。
黑暗無聲地涌動,帶來無聲無息的毀滅與消逝!
請天假
這兩天回了趟老家,存稿耗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