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巔」從未給過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這是一場不同於奧運會、世界盃、甚至不同於任何一場傳統武林大會的賽事。
十天,整整十個晝夜,沒有小組賽與淘汰賽的間隔,沒有中場休息的哨聲,沒有綠茵場上的傷停補時。
賽場從不會關閉,積分從不會凍結,死亡從不會因為夜幕降臨而暫緩腳步。
對於維他島上那近四百名宗師而言,這是一場漫長到足以磨滅心智、殘酷到足以摧毀神經的生存遊戲;
而對於屏幕前那數十億觀眾,以及更重要的——對於守在各國電視台演播廳里的解說團隊和製作組而言,這同樣是一場對生理極限與職業素養的終極考驗。
太平洋時間9月2日上午九點,北京時間凌晨一點。
維他島上空的月亮已經偏西,晨光漫過樹冠,密林深處的廝殺聲暫歇在蟄伏的呼吸與彼此試探的沉默里。
而地球另一端的演播廳里,燈光依舊慘白,機位依舊鎖定,導播台上的信號燈依舊閃爍著永不熄滅的節奏。
……輪班的時候到了。
華夏電視台體育頻道的演播廳里,導播衝著主持台打了個手勢。
「辛苦了,韓老師,您先下去休息,後面交給黃健團隊。」
韓雨聲從椅子上站起,膝蓋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發出輕微的「咔」的聲響。
他下意識扶了扶被汗水浸得發潮的領帶,衝著剛從側門進來的接班團隊點了點頭。
接班的是黃健團隊,三個年輕人,抱著厚厚一沓手寫便簽和列印的實時積分表,眼圈發黑,但眼裡的光亮得像剛打了勝仗的兵。
「現在什麼情況?」韓雨聲往後台走,低聲問迎面走過來的製片人,「島上安靜下來了?」
製片人遞給他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壓低聲音:「大部分區域進入『間歇期』了。選手們要麼在找匯合點,要麼在找藏身處,要麼在找補給……總之,第一波高潮過去了。接下來幾個小時,應該是觀察期,不會有什麼大動靜。」
韓雨聲擰開瓶蓋灌了一口,苦笑:「那這直播……」
「別擔心。」製片人也笑了笑,「黃健他們準備了選手資料深度解讀,還有之前的戰鬥錄像慢放分析。另外……」他指了指監控屏上正緩緩滾動的積分榜,「積分榜也是個不錯的切入點,雖然暫時變化非常小。」
太平洋對岸,美國ESPN的演播廳里,輪班來得更加直白。
傑克·莫里森把領帶從脖子上扯下來,扔在桌上,襯衫領口最上面的扣子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崩飛了。
他沒顧得上形象,從椅子上一歪,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在椅背上,衝著剛進來的搭檔——一個叫羅伯特的年輕解說員——擺了擺手。
「全是你的了,夥計。」他的嗓音已經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這他媽的是馬拉松,不是百米衝刺。我得去睡一覺,不然下一場直播,我會在鏡頭前直接睡著。」
羅伯特把一個文件夾輕輕放在桌上,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過去十二小時所有收錄的戰鬥片段標註,以及最新更新的積分數據。
「情況比預想的更……有挑戰性。」羅伯特的語氣比傑克穩重得多,他坐在椅子上,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已經落在主屏幕上正循環播放的維他島夜戰集錦里,「選手們沒有休息時間。宗師的內勁恢復雖然快,但精神消耗很難評估。你看這個……」
他指著畫面角落:
一個歐洲選手蹲在樹洞裡,手裡緊緊攥著積分卡終端,眼睛閉著,但手指在不停抽搐。
他旁邊,一隻低級異獸的屍體正被緩慢分解,螞蟻和蟲群已經在上面聚成了黑壓壓一片。
「他在調息,也是在等。」羅伯特說,「等別人先暴露位置,等對手先消耗氣力。這應該是島上接下來一段時間的主旋律——等待。」
維他島的短暫沉寂,給了全球電視台一個共同的難題: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播什麼?
觀眾已經看了十二小時的廝殺、暗算、圍剿、反擊,腎上腺素隨夜幕退去而稍有回落。
但比賽沒有暫停鍵,信號不能斷,GG更不能插滿整個白天——這是競技史無前例的直播,觀眾已經習慣了每一秒都有畫面,每一刻都可能有意外。
於是,一種各顯神通的「填充」藝術在各國的演播廳里悄然展開。
華夏電視台切到了選手資料深度解讀。
黃健團隊側重於「未出場選手」的介紹。
他們把那些在第一夜暫時蟄伏、未進入直播高光範圍的宗師資料逐一列出:姓名、流派、過往戰績、六維評估(如果有公開數據),以及最關鍵的——他們可能的戰術偏好……
「這位來自俄國民間的『風暴』維克托·阿列克謝耶維奇·格羅莫夫選手,沒有公開戰鬥記錄,但根據他在報名時提交的宗師認證材料,他的氣勁頻譜呈典型的『爆發型』。他到現在沒有參與過戰鬥,使用的戰術極可能是在初期保存體力,等到最後五天甚至三天才真正出手。」黃健對著鏡頭分析,聲音沉穩,「這類選手,比一開始就亮相的『高調型』更難預測。」
ESPN選擇了戰鬥錄像回放與戰術拆解。
羅伯特和他的團隊把第一夜最精彩的三場圍剿戰剪輯成短片,配上慢放、箭頭標註、內勁波動模擬,進行逐秒拆解。
「看這一組……」羅伯特指著畫面:四名選手從三個方向合圍一名華夏宗師,「傳統武術里講究『聲東擊西』,但在這裡,你看,這名選手正面一錘砸樹,不是為了攻擊,是為了封路。真正殺招是……」
畫面慢放:樹倒的瞬間,埋伏在側翼的兩名歐洲選手同時出手,一個劍走輕靈,鎖住手腕;另一個重腿低掃,破開下盤防禦;最後一人則以刁鑽的角度,伸手直探華夏宗師的口袋,竊取積分卡。
「他們不追求殺傷,追求的是『奪卡』。」羅伯特的點評冷峻,「只要獲得對方的積分卡,就算勝利。這不是武俠小說,是現代博弈。積分制下,有積分的人,才是贏家。」
英國BBC的演播廳里,風格一如既往的克制與學術化。
他們的輪班團隊是一組年輕的分析師,圍著一張巨大的維他島三維地形圖,正在用模擬棋子推演未來三天的「熱點區域」。
「玄武岩山地,地形開闊,適合團隊作戰,但異獸等級高,補給空投難度大。」一位分析師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沼澤與海灘,適合潛藏,且有著天然的地形陷阱。」
主持人依然保持著紳士般的語調在旁適時補充:「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目前看到積分變化不大的原因。選手們尚未深入島嶼核心區域,相遇概率低,且第一夜更多是試探與消耗,真正的『積分戰』尚未展開。」
法國的演播廳選擇了另一種方向:選手故事與人文視角。
他們的輪班團隊沒有盯著戰鬥畫面,而是將鏡頭切向了選手們的背景資料、參賽動機,以及——那些在第一夜被鏡頭捕捉到的瞬間神態。
畫面切到另一個片段:一名巴西宗師在落地後,對著鏡頭外深深鞠了一躬,嘴唇微動,像是在祈禱。
「而這位選手,」主持人的語氣放緩,「他的國家只有兩名宗師代表,他承載的不只是個人榮譽,更是國家武道界能見度的全部希望。在維他島,我們看到的不僅是戰鬥,更是尊嚴、信仰、與命運的角力。」
當然,無論各國電視台的「填充」風格如何不同,有一個內容是所有頻道都必須定期播報、觀眾最關切的——
積分排行榜。
太平洋時間9月2日上午九點,開賽剛好十二小時,積分榜在經過一夜的血與汗、塵與土的洗禮後,發生了變化——但遠沒有觀眾預期中那般天翻地覆。
主播們在不同的演播廳里,看著幾乎相同的畫面:積分表滾動,姓名、國家、積分、排名。
前十名里,絕大多數是那些在第一夜主動出擊、參與圍剿、或擊敗了異獸的「行動派」。
而令人意外的是——五常國家的官方代表選手,幾乎無人上榜。
美國「鐵砧」科爾·斯特里克蘭,俄國「寒冰」帕維爾·科茲洛夫,英國、法國的精銳代表……
他們的積分大多還是初始的10分。
華夏官方代表上榜人數?零。
溫羽凡?也不在。
唯一上榜的五常官方代表,是俄國「暴熊」伊萬諾夫。
34分。
排名第五。
解說員們對著這個數據,有些意外,又很快找到了解釋。
「『暴熊』是第一夜少數幾個『主動暴露並攻擊』的選手之一。」羅伯特在ESPN點評道,「他清掃了一片區域的異獸群。34分,其中至少24分來自擊敗異獸,剩下10分……我們回看錄像……他與人組隊搶奪了幾名落單選手的積分卡……」
在維他島,擊敗異獸有積分,搶奪他人積分卡更有積分。
「暴熊」的選擇很務實:單刷異獸。
因為想在第一夜就通過「人斗」積攢大量分數,幾乎不可能。
畢竟對手都是宗師,哪怕三人聯手圍剿一人,只要對方不是徹底放棄,硬磕下來也要耗費大量內勁和時間,不像打異獸那般「可控」。
而且就算組隊奪卡成功,每次隊伍中能獲得積分的也只能是其中一人。
他與人組隊搶了好幾人卻只分到了十分,讓他果斷放棄了組隊的想法,這才單刷異獸去了。
第六到第十名,分數與第五名的「暴熊」咬得極緊:33分、32分、30分、29分、28分。
這些排名靠前的選手,積分構成大多與「暴熊」類似:一部分擊敗異獸所得(1-5分不等,視異獸等級),占大頭;一部分搶奪他人積分卡所得,占小頭。
積分榜二十名之後,大部分選手仍保持著初始的10分。
這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戰鬥,而是因為——戰鬥不等於積分增加。
在維他島,搶卡,才能得分。
許多激烈交鋒以雙方兩敗俱傷、各自退走告終,積分卡完好無損;
還有大量戰鬥發生在團隊之間,勝負不足以在短時間決出;
更有一部分選手,壓根沒有暴露坐標,默默蟄伏在樹冠、岩縫、沼澤深處,積分卡壓在胸口,靜待時機。
……
而當各國主持人說到第一名的時候,都不禁露出了難以言說的表情。
不僅僅是因為分數遙遙領先,達到了一百三十分——這是一個將第二名四十七分遠遠甩在身後的分數,是一個在短短十二小時內,用最純粹、最野蠻的掠奪方式堆砌起來的數字。
更是因為占據榜首之人大家都不陌生,是臭名昭著的紅骷髏。
當這個掛在積分榜頂端的ID隨著信號傳遍全球各國的演播廳時,幾乎所有的主持人在同一秒內做出了同一個動作——抬頭,皺眉,然後翻閱手邊的選手資料。
ESPN的羅伯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碧色的瞳孔在屏幕的藍光里收縮了一下。
他翻了兩頁資料,停住了,指尖點在那個名字上,沒說話,但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華夏電視台的黃健正拿著便簽做標註的手頓住了,筆尖在紙面上戳出一個墨點。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個醒目的「130」,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吐出了四個字:「紅帽幫首……」
他身旁的資料分析師湊過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紅骷髏,本名不詳,英國籍,地下世界通緝榜常駐前三,涉嫌一百七十二起重大跨國犯罪……」
「一百七十二。」黃健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沒有起伏,但握筆的指節泛白。
BBC那邊的金絲眼鏡主持人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用一種極其克制的英式口音說了一句:「這位先生……有據可查的犯罪記錄,足以讓他在海牙國際法庭站上整整三天。」
法國的銀髮女主持人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動作比平時重了半分,銀色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沒有立刻開口。
所有人都認得這個名字。
沒有人希望在這種場合見到它。
但那串數字赫然就在那裡,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
當然紅骷髏不是憑藉一己之力拿到這麼多分數的。
他有團隊。
維他島西南部的密林深處,一架航拍無人機從高空掠過,機腹下的高清攝像頭在晨光中捕捉到了一個畫面——五道身影正沿著一條被踩踏出的獸道快速移動,間距均勻,步頻一致,像五顆被同一根線串起來的暗色珠子。
打頭的那個身形枯瘦,猩紅的兜帽罩在頭上,深凹的眼窩裡泛著暗黃色的凶光,手中那柄帶鋸齒的重刀扛在肩上,刀身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褐色痕跡。
他走路時脊背微弓,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落點都經過了精密的測算——這是一個在逃亡和獵殺中度過了大半輩子的男人,連腳掌碾過腐葉的方式都帶著本能的算計。
紅骷髏。
他身側那個兩米多高的魁梧身影,古銅色肌膚上的圖騰紋路在穿透樹冠的晨光里泛著凶光,赤裸的上身連一滴露水都沒沾——不是因為他躲開了,是他周身那股狂暴到近乎實質的氣機,把所有接近他的水汽都震散了。
食人魔薩卡爾。
他一邊走,一邊用指關節「咔咔」地掰著自己的脖頸,銅鈴大的眼睛掃過兩側的密林,像一頭在領地里巡視的猛獸,時不時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低沉的哼響。
剩下三個人,身形各異,但裝束統一——黑色的斗篷將全身裹得嚴嚴實實,兜帽下的面容隱在深影里,看不清任何特徵。
三個人報名時用的名字不是真名,而是代號——奇美拉,九頭蛇,刻耳柏洛斯。
皆取自西方神話中的怪獸。
但任何熟悉武道的人都不會被這種故弄玄虛的偽裝騙過去。
因為這三個人身上的氣機波動——不是藥物燒出來的虛架子,不是丹劑堆出來的半吊子,是實打實的、一步一個腳印練出來的真宗師。
他們的氣息沉穩、內斂、渾然天成,像三塊沉在深水裡的石頭,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壓著千鈞的分量。
和紅骷髏、薩卡爾這種在生死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野路子宗師」不同,這三個人的氣機運轉方式帶著某種極其正規的傳承痕跡——經脈循行的路徑、氣機收放節奏、甚至站立時重心分布的方式,都透著一股被精心雕琢過的味道。
像是被某個勢力、某個體系、用大量的資源和時間,從根骨開始一步步培養出來的「成品」。
但究竟是什麼來頭,沒有人知道。
他們不主動說話,不摘兜帽,不與紅骷髏和薩卡爾進行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五個人,一支隊伍。
名為「紅魔」。
……
這支隊伍的誕生,要追溯到賽事章程公布後的第三個月。
彼時,倫敦東區的一間地下酒館裡,紅骷髏正坐在角落的卡座上,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黑啤,猩紅的兜帽壓得很低,深凹的眼窩在陰影里只露出一絲暗黃的光。
他在等一個人。
或者說,他在等一個「約」。
約他的人沒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了一封信,信紙是上好的羊皮紙,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信的內容簡短到近乎粗暴——「維他島,冠軍的獎品。詳談,周三,鬣狗酒館。」
紅骷髏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信任,是謹慎。
他沒有去。
但第二天,第二封信來了,措辭沒變,只是多了一個單詞——「爵位。」
紅骷髏的手指在信紙邊緣停了整整五秒。
他是個罪犯,通緝犯,一個在地下世界臭名昭著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金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他搶過銀行、劫過軍火、洗過黑錢,帳上的數字足夠他買下半座蘇格蘭小城。
但有些東西,不是錢能買的。
一個乾乾淨淨的身份。
一個能在陽光下走路的名字。
一個不用再縮在陰影里、不用再換假護照、不用再每隔三個月就換一個安全屋的人生。
「爵位」這個詞,對他來說比百億美金重了一萬倍。
下一個周三晚上,他去了。
卡座的對面坐著一個人。
兜帽,斗篷,面容隱在陰影里,連手都裹在黑色的手套中,看不清任何特徵。
甚至連性別都難以辨認——斗篷下的身形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像一件被裁剪得恰到好處的衣服,專門用來消除一切個人痕跡。
那人說的話不多。
但每一句都像釘子。
「超空間引擎數據。拿到它,或者幫助盟友拿到它。」
「事後,你們過去的一切——一筆勾銷。」
「爵位,合法身份。」
「這不是交易,是承諾。」
紅骷髏坐在對面,從頭到尾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真的可以辦到?」
斗篷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
然後站起身,離開了。
紅骷髏看著那道斗篷的背影消失在酒館的側門裡,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那杯沒動過的黑啤的杯沿,暗黃色的眼瞳在陰影里轉了兩圈,最終停住。
他信了。
不是因為信任——他這輩子沒信任過任何人。
是因為那個兜帽人說話時,沒有一次多餘的停頓,沒有一個多餘的表情,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過。
這不是一個在「說服」他的人,這是一個在「通知」他的人。
通知,意味著對方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
通知,意味著對方的籌碼足夠硬,硬到他拒絕與否都不影響最終結果。
那天晚上,紅骷髏做了一個他二十年來從未做過的決定——他主動聯繫了薩卡爾。
薩卡爾和他仇深似海。
兩個地下世界的霸主,為了地盤、渠道、面子,打了不下十年,互相殺過對方的手下,燒過對方的據點,甚至在三年前的一次衝突里,薩卡爾一口咬掉了紅骷髏左手小指的半截指節(當然,後來已經長出來了)。
但紅骷髏知道,在整個歐洲地下世界的宗師級戰力里,薩卡爾是唯一一個在蠻力和殺傷力上能和他互補的人。
電話接通的時候,那個粗糲如砂紙摩擦的聲音響了起來。
「誰?」
「我。」
薩卡爾那邊沉默了整整十秒。
「你他媽怎麼有臉打這個電話?」
紅骷髏沒有廢話:「有人找過我。許了一個我拒絕不了的東西,讓我參加『世界之巔』。所以我需要一個搭檔。」
薩卡爾那頭傳來一聲野獸般的低笑。
「紅骷髏,你以為我會跟你合作?」
「你會。」紅骷髏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不是為了獎金。你手上背的人命比我多三倍。你需要的不是錢,是一個乾淨的命。」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次的沉默持續了將近二十秒。
然後薩卡爾說了一句話,聲音里那股暴戾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壓到極深的、近乎貪妄的認真。
「穿斗篷的傢伙也找過你?」
紅骷髏的眼瞳縮了一下。
「你見過他們了?」他問。
「當然。」薩卡爾的聲音沉了下去,「他們給的價錢,我同樣無法拒絕。」
紅骷髏沒有再說話。
他掛了電話,坐在黑暗裡,手指摩挲著那杯黑啤的杯沿,暗黃的眼瞳在陰影里轉了很久很久。
兩個斗篷人。
分頭找了兩個仇深似海的人,也許許了同樣的承諾,也許拋了同樣的籌碼。
這不是說服。
這是棋局。
他是一顆棋子,薩卡爾也是。
紅骷髏最終做了選擇。
不是因為信任棋手,是因為他太清楚一件事——在棋局裡,棋子唯一的活路,就是贏。
而那三位裹在斗篷里的神秘宗師——奇美拉、九頭蛇、刻耳柏洛斯——是在賽前最後一周才出現的。
沒有來歷,沒有背景,沒有真名——只有三個取自西方神話怪獸的代號。
他們不主動說話,不摘兜帽,不與紅骷髏和薩卡爾進行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但他們的實力是實打實的。
紅骷髏試探過其中一人——對方只用了一掌,就接下了他七分力的劈斬,掌風沉穩,氣息內斂,像一塊沉在深水裡的石頭。
不是藥物燒出來的虛架子,不是丹劑堆出來的半吊子,是真正的、一步一個腳印練出來的宗師底蘊。
那一掌的分量,讓紅骷髏暗黃的眼瞳縮了一瞬。
他立刻收了試探的念頭,沒有再試第二個人。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心裡清楚——能把宗師境練到這種圓潤境地的人,背後一定站著一個極龐大的勢力,而那個勢力,多半就是派斗篷人來找他的同一個主子。
在棋局裡,棋子不需要認識其他的棋子。
只需要贏。
五個人,一支隊伍,一個名字。
紅魔。
……
當然紅骷髏能以一百三十分高居榜首,並非僅僅因為他有這四個隊友。
畢竟要說隊伍的硬實力,五常官方的代表隊只會更強——那些人背後站著的是國家的武道資源、情報網絡和後勤體系,每一個成員都是經過層層篩選和實戰檢驗的精英。
紅魔之所以能拿到遠超其他隊伍的分數,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是分配方式。
其他隊伍——無論是官方的還是民間的——在搶奪積分卡之後,所得的積分通常會在隊伍成員之間進行某種形式的分配。
這是團隊合作的底層邏輯,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地為別人做嫁衣。
你沖了一次,我擋了一刀,搶到的積分自然該見者有份。
但紅魔不同。
紅骷髏從組隊的第一天就立了一條規矩,沒有任何商量餘地——所有積分卡,歸他。
薩卡爾不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積分,是那個「乾淨的命」的承諾。
只要最後拿到超空間引擎數據或者幫助「盟友」拿到,積分多少對他毫無意義。
奇美拉、九頭蛇、刻耳柏洛斯更不會有意見。
他們從出現的第一天起就沉默寡言,像三台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只負責戰鬥,不負責提問。
紅骷髏說什麼,他們做什麼。
積分歸誰,他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於是,一個詭異的現象出現在了積分榜上——其他隊伍的成員,積分大多在十幾到二十幾分徘徊,唯獨紅魔的隊伍里,紅骷髏的積分,是一百三十分。
這一百三十分,是五個人的戰果,全部掛在了一個人的名下。
第二個原因,更簡單,也更殘忍。
紅魔不止針對華夏人。
他們見人就搶。
別的隊伍還在按照賽前規劃的區域活動、按照預定路線搜索目標、按照戰術配合圍獵特定國家的選手——紅魔不搞這些。
他們像一群蝗蟲。
從島嶼西南部登陸開始,五個人沿著一條幾乎筆直的路線向東北推進,遇到的每一個參賽者——不管華夏的、美國的、俄國的、歐洲的、東南亞的——只要落單,只要不是明顯的硬茬子,一律搶。
搶了卡就跑,跑了繼續找下一個。
不糾纏,不留情,不區分目標國籍。
凌晨一點,他們搶了一個巴西武者的卡。
凌晨兩點半,薩卡爾一拳轟飛了一個韓國選手,紅骷髏順手抄走了對方的積分。
凌晨四點,奇美拉、九頭蛇、刻耳柏洛斯聯手堵住了一個中東武者,紅骷髏在旁邊看著,等對方被按住了才慢悠悠地走過去,彎腰,從對方懷裡摸走了卡片。
四點半,他們撞上了兩個結伴而行的東南亞武者。
薩卡爾一個人衝上去,硬扛著兩人的聯手攻擊,把其中一個的肋骨打斷了三根,另一個被紅骷髏從背後一刀柄砸在後腦勺上,直接昏了過去。
兩張卡,二十點積分,收入紅骷髏囊中。
六點到七點之間,紅魔在密林里連續遭遇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兩個歐洲武者,他們看見薩卡爾那兩米多高的身軀從樹後面走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轉身就跑……
跑了大約二十米,被紅骷髏從側翼截住,一刀背砍翻了一個。
另一個被追上來的薩卡爾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抖了兩下,積分卡從腰間掉了出來。
第二撥是一個獨行的俄國武者,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練家子,他選擇迎戰而不是逃跑。
交手了三招。
第一招擋住了薩卡爾的拳頭,第二招躲開了紅骷髏的刀,第三招——被奇美拉、九頭蛇、刻耳柏洛斯同時從三個方向撲上來按住了。
他掙扎了五秒,最終被薩卡爾一膝蓋頂在脊樑上,趴在了地上。
第三撥最棘手,是三個結盟的華夏民間武者。
他們配合默契,背靠背站成三角陣,打得很頑強,一度逼退了薩卡爾兩步。
但紅魔畢竟是五個人,五個全是真正的宗師級強者。
最終,三個華夏武者被打散,兩個重傷退出戰鬥圈,第三個拼死突圍跑了——但他跑的時候,腰間的積分卡被紅骷髏的刀氣震落了。
從午夜到清晨,紅魔一路橫掃了西南到中部的整片區域。
他們不挑食,不挑人,不挑國籍。
在別人還在密林里小心翼翼地找隊友、摸情報、保存實力的時候,紅魔已經像一把淬了毒的犁,從維他島的一端犁到了另一端,犁過之處,寸草不生。
一百三十分。
這分數里,沒有一分是僥倖得來的。
每一分背後,都是一次搶奪、一場圍毆、一聲悶哼和一張失去顏色的臉。
而那個占據榜首的猩紅名字,在積分表滾動的畫面里,像一滴落在白紙上的血——刺目,濃烈,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不自覺地把後背繃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