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骷髏這個名字,在地下世界從來就不是什麼好名聲。
但此刻掛在全球積分榜首端的那個ID——「紅魔·紅骷髏」。
卻以一種近乎嘲諷的姿態,高懸在所有參賽者頭頂。
一百三十分。
這個數字在開賽僅僅十二小時就出現的恐怖分數,不是靠什麼精妙的戰術、周密的布局、或是單刷高級異獸的硬實力堆起來的。
而是靠——搶。
純粹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近乎土匪流寇式的掠奪。
紅骷髏帶著他那支被地下世界戲稱為「紅魔」的五人小隊,在維他島南部的密林和海岸線上橫衝直撞,像一群闖進了無人之境的匪徒。
五個人抱團行動,遇到任何參賽者,不分國籍,不論強弱,先圍上去再說。
不服?
不服不行。
紅骷髏那柄鋸齒重刀劈在人身上的聲音,比任何說理都管用。
打服了,積分卡交出來,人滾蛋。
世界各國的武者:華夏的、美國的、俄國的、歐洲的、東南亞的……都在不同程度上遭受了紅魔小隊的「洗禮」。
有的識相,乖乖交卡走人;
有的不識相,被五個人輪番上陣打了個半死,最後還是交了卡才被放走。
至於那些擋在路上的異獸——
紅骷髏甚至懶得繞開。
他的鋸齒重刀拖在地上劃出的溝壑,從密林一路延伸到沼澤邊緣,沿途倒著的異獸屍體橫七豎八,有低級的,也有中級的,死法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是被暴力劈砍解決的。
有一頭體型碩大的中級異獸,外形近似放大了二十倍的蜥蜴,鱗甲粗硬到能彈開尋常內勁攻擊……
被紅骷髏一刀劈成了兩截,內臟和血水灑了一地,在熱帶的濕熱空氣里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腥臭。
紅骷髏踩著那具還在抽搐的半截軀體,低頭掃描了晶片,積分到帳,然後頭也不抬地往前走,鋸齒重刀在身後拖出一道沾滿血漬的深痕。
活脫脫一個地痞無賴。
不,他是地痞無賴的王。
而這群地痞無賴,此刻正以一種近乎囂張的姿態,霸占著積分榜的頂端,俯視著下面那近四百個所謂的「天下宗師「。
……
這種張揚,當然不可能一直順利。
維他島不是紅骷髏的後花園。
這裡匯聚的,是當今世界最強的近四百名宗師。
而有些人,不是他用一把鋸齒重刀就能對付得了的。
北京時間9月2日凌晨一點半,維他島上的晨光剛剛漫過東面的海平線,密林深處的廝殺聲暫歇在蟄伏的呼吸與彼此試探的沉默里。
大部分參賽者都在這一刻選擇了收斂氣息,尋找掩體,進入觀察與調息的狀態。
可紅魔小隊沒有。
他們依舊在大搖大擺地移動,五個人踩著鬆軟的腐殖土,從一片密林穿到另一片密林,鋸齒重刀拖在地上的聲響隔著幾百米都能聽見。
紅骷髏走在最前面,猩紅的兜帽罩在頭上,深凹的眼窩裡泛著暗黃色的凶光,嘴角掛著一絲志得意滿的笑——一百三十分的積分,榜首的位置,足以讓任何一個在地下世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亡命徒膨脹到忘乎所以。
食人魔薩卡爾走在他的身後,銅鈴大的眼睛時不時掃過兩側的密林,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哼聲,像一頭吃飽了卻還在四處覓食的野獸。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跟在後面,各自帶著不同程度的傷——昨夜的掠奪雖然順利,但並非每次對手都乖乖就範,有個南美武者「臨死」前還在他們一個人身上狠狠劃了一刀。
可這點傷,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不痛不癢的擦痕。
真正的危險,他們還沒遇到。
或者說——真正的危險,正在朝他們走來。
……
溫羽凡是在晨光穿透樹冠的那一刻感知到紅魔小隊的氣息的。
準確地說,是紅骷髏的鋸齒重刀拖在地上發出的那道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先一步傳進了他的靈視感知範圍。
那聲音在寂靜的晨林里格外突兀,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刺耳、粗鄙、毫不掩飾。
溫羽凡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樹下,黑色風衣的衣擺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劍匣提在左手,花白的鬢角在從樹冠縫隙間漏下來的碎金般的晨光里泛著霜雪般的光澤。
他沒有急著移動。
靈視在方圓千米的範圍內鋪開,將那五道正在移動的宗師級氣息一一捕捉——
為首的那道,陰戾狠辣,帶著濃郁到化不開的血腥氣,是無數次生死廝殺里磨出來的凶戾。
跟在後面的那道,狂暴野蠻,如同洪荒凶獸降世,光是氣息散逸出來,就震得周遭的灌木叢微微顫動。
另外三道稍弱一些,但也都是實打實的宗師境,修為紮實,顯然不是泛泛之輩。
紅骷髏。
薩卡爾。
紅魔小隊。
溫羽凡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種更深層的、來自骨子裡的東西在回應。
睚眥的血脈,感知到了獵物。
修羅道的戰意,重新翻湧起來。
他沒有拔出天星劍。
甚至沒有做出任何戰鬥的準備姿態。
他只是抬起腳步,朝著那五道氣息匯聚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過去。
腳步沉穩,一步一步踏在覆著腐殖土和落葉的地面上,連一絲多餘的聲響都沒有發出。
黑色風衣的下擺在晨風裡輕輕擺動,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他不是來聲張正義的。
維他島上沒有正義,只有生死。
他也不是來搶積分的。
一百三十分也好,十分也好,對他而言不過是終歸要還給別人的數字——他來維他島,從來就不是為了那些東西。
他來,是為了尋找強敵。
為了在生死搏殺中觸碰那條邊界線。
為了那個吉恩口中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應」。
而紅魔小隊——五名宗師,高調行事,毫不掩飾——恰好滿足了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強敵。
更多、更強、更不計後果的強敵。
紅骷髏和他的紅魔小隊,撞上來的時機,恰到好處。
……
紅骷髏是在距離溫羽凡大約八十步遠的地方,察覺到前方有人的。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停」的手勢。
身後的四個人幾乎同時停住了腳步。
紅骷髏微微壓低了重心,猩紅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深凹的眼窩,暗黃色的凶光在陰影里微微閃爍。
他的右手已經搭上了鋸齒重刀的刀柄。
「什麼情況?」薩卡爾從後面湊上來,壓低了聲音,銅鈴大的眼睛眯著,掃視前方的密林。
「有人。」紅骷髏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鐵皮上摩擦。
「幾個?」
「一個。」
薩卡爾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個不以為意的笑——一個?在這座島上,一個人敢攔他們五個人的路?
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傻子。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也放鬆了緊繃的肌肉,有人甚至把手從武器上鬆開了,一副「大驚小怪」的模樣。
然後,他們看到了來人。
黑色的風衣。
花白的鬢角。
一雙新生的、在晨光里泛著冷光的瞳孔。
還有那柄握在右手中、劍尖斜指地面的——天星劍。
紅骷髏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收縮是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因為這張臉,這身打扮,這股氣機,他不陌生。
冰島。
黑石灘。
那個在風雪裡一拳打退了薩卡爾、無視了他和影之主聯手、最後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他的——
「溫羽凡。」紅骷髏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里的囂張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老江湖面對宿敵時特有的警惕。
薩卡爾也認出來了。
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渾圓,渾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冰島的記憶太深刻了,那個在黑石灘上和他在拳鋒上硬碰硬對轟了數十招、最後把他逼得狼狽逃竄的畫面,至今還刻在他的骨子裡。
但——
紅骷髏很快壓下了心底的那絲忌憚。
他比誰都清楚,溫羽凡在冰島的時候,也不過是剛剛突破宗師境。
而現在的溫羽凡——
紅骷髏的感知快速掃過對方的氣機輪廓。
平平無奇。
沒有磅礴的威壓外放,沒有氣血鋒芒的波動,甚至連半點武者該有的內勁起伏都感受不到。
就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站在晨光里,風衣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破境失敗了?」這個念頭在紅骷髏腦子裡閃了不到半秒,就被他自己否決了——不可能,如果溫羽凡真的廢了,不可能一個人出現在這裡,更不可能有膽子攔住他們五個人的路。
那就是——收斂了氣息。
體修的路子。
紅骷髏在地下世界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的體修不少,知道這條路子的特點和短板——肉身硬,近身強,但持久力和遠程攻擊能力往往不如練氣武者。
更重要的是,紅骷髏這邊此刻有五個人。
五個宗師。
他相信冰島時的溫羽凡很強——但也不過是和薩卡爾斗個旗鼓相當而已。
而現在的薩卡爾,比冰島時只強不弱,再加上他自己和另外三名紅魔成員——
五打一。
就算溫羽凡比冰島時更強一些,又能強到哪去?
紅骷髏的嘴角重新掛上了笑,那笑裡帶著一種算計完畢後的篤定和貪婪。
「弟兄們,」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語氣里的興奮已經藏不住了,「大買賣上門了。」
「六維全滿的特邀選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昨天一晚上,他應該也得了不少分。也許,他身上那張積分卡,比咱們搶了一整夜的加起來都多。」
薩卡爾聞言,眼裡的忌憚被貪慾壓了下去,銅鈴大的瞳孔里重新翻湧出凶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也各自調整了站位,從鬆散的行軍隊形悄然切換成了合圍陣型——兩翼張開,後路封死,正前方留給紅骷髏和薩卡爾。
這是他們慣用的獵殺陣型,配合了無數次,默契到不需要任何口頭指令。
五個人,五道宗師境的氣息,在晨光里的密林中悄然鋪開,像一張收緊了的網。
溫羽凡停在了距離他們大約三十步遠的地方。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目光從紅骷髏的臉上移到薩卡爾的臉上,又掃過另外三個人,最後重新落回紅骷髏身上。
那雙新生的瞳孔里,沒有憤怒,沒有鄙夷……
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審視的打量。
像在評估。
評估這五個人,夠不夠格成為他此刻需要的對手。
紅骷髏被那道目光看得頭皮發麻,但他不可能在這種場合退縮——身後的四個隊友看著,全球的無人機也可能在拍著,積分榜首的位子還熱乎著……
鋸齒重刀的刀身上的鋸齒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他往前邁了一步,用刀尖指著溫羽凡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刻意堆砌出來的兇狠:
「溫羽凡!冰島一別,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把積分卡交出來,我放你走!」
這話說得豪橫,但紅骷髏自己心裡清楚,這不過是開場白。
他不指望溫羽凡乖乖交卡——這種級別的人,不可能被幾句狠話嚇住。
他要的,是溫羽凡先動。
先動的人露出破綻,他好帶著四個隊友從各個方向同時壓上——這是他們的慣用打法,屢試不爽。
可溫羽凡沒有動。
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聽一個不太重要的笑話。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被晨風裹著穿過密林的枝葉,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冰島的時候,你們跑了。」
這話平平淡淡,沒有半分火氣。
但紅骷髏和薩卡爾的臉上,同時閃過一絲不自然——
那是一種被舊事重提、戳到了痛處的微妙尷尬。
溫羽凡沒有給他們消化這份尷尬的時間。
他的下一句話緊跟著落下來,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今天,跑不了了。」
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
他動了。
沒有任何前置動作,沒有任何蓄勢的準備,甚至連重心的移動都肉眼難以察覺。
在紅骷髏等人的視網膜上,溫羽凡的身影還停在原地,黑色風衣的衣擺還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可他本人,已經不在那裡了。
紅骷髏的瞳孔驟縮。
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瘋狂示警——危險!正前方!零距離……
他本能地舉刀格擋。
鋸齒重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內勁在格擋的瞬間全力爆發,化作一層暗紅色的氣勁護盾——這是他浸淫宗師境十幾年的看家防禦,尋常宗師全力一擊都未必能破開。
然後……
「嘭……!」
一聲沉悶到不像人力發出的巨響,在密林中央炸開。
紅骷髏只覺得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力道,從刀身正中心傳了過來。
那力道不像是拳頭——更像是山。
一座移動的山,撞在了他的刀上。
他精心維持的暗紅色氣勁護盾,在接觸的第一息就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第二息裂紋蔓延至整個護盾表面,第三息……
碎了。
護盾碎裂的瞬間,那股余勁順著刀身傳到了紅骷髏的雙臂,再從雙臂傳到胸腔,再從胸腔傳到……
他的腳。
腳下的腐殖土層在那一瞬間炸開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坑,黑土和碎石飛濺,紅骷髏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推得連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最後一步,他的後背撞上了一棵大樹的樹幹,樹幹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枝葉簌簌落下一大片。
紅骷髏的虎口震裂了,鮮血順著鋸齒重刀的刀柄往下淌,他的雙臂在不受控制地發抖,胸口的氣血翻湧得厲害,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甜腥涌到了喉頭……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了。
溫羽凡站在他剛才站著的位置——紅骷髏原來站的位置。
右手空著,劍沒有出鞘。
他沒有拔劍。
剛才那一擊——是他用拳頭,直直地撞在了鋸齒重刀的刀身上。
一拳破一盾。
紅骷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天靈蓋——
他浸淫宗師境十幾年,自認在地下世界也算得上號的人物,可在溫羽凡面前,他引以為傲的防禦,連一息都沒撐過去。
「動手!」紅骷髏嘶啞著嗓子吼了一聲——他不需要喊,因為另外四個人在溫羽凡出手的同一瞬間就已經動了。
薩卡爾是第一個衝上來的。
砂鍋大的拳頭死死攥緊,骨節捏得咔咔作響,古銅色肌膚上的猙獰圖騰紋路泛起了紅光……
他把冰島時積攢的怒氣和屈辱,全部灌注在了這一拳上。
裹挾著能開碑裂石的無匹蠻力,朝著溫羽凡的後腦狠狠砸來。
這個角度,這個時機,如果溫羽凡不轉身應對,後腦就完全暴露在了薩卡爾的拳鋒之下。
可溫羽凡沒有轉身。
他甚至沒有回頭。
他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不到五度的偏轉,薩卡爾那記裹挾了全力的一拳,就那麼擦著他的耳根滑了過去,拳風捲起的氣流吹動了他花白的鬢角。
然後,溫羽凡的左手——提著劍匣的手……
鬆開。
劍匣因重力,自由落體下墜。
但劍匣來不及落地,已被他的右手抓住。
同時一時刻,他空了的左手反手一掌,拍在了薩卡爾的胸口。
「嘭!」
薩卡爾的身體在空中停頓了一瞬,像一隻撞上了玻璃的飛鳥,所有的前沖之勢在一剎那被盡數截斷。
然後,他飛了出去。
兩米多高的魁梧身軀在密林中倒飛了四五米遠,撞斷了三根碗口粗的樹枝,最後重重地摔在了一叢蕨類植物里,將那叢半人高的蕨類壓成了一個薩卡爾形狀的深坑。
他躺在坑裡,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一掌拍在他胸口的力量,不像是人力能發出來的,更像是一塊從天而降的巨石,把他胸腔里的空氣在一瞬間全部擠壓殆盡。
另外三名紅魔成員的攻勢也到了。
一個從左翼揮刀橫斬,一個從右翼出拳直擊肋部,最後一個從正後方躍起,手持短刃,刺向溫羽凡的後頸。
三道攻擊,三個角度,幾乎沒有時間差——
這是紅魔小隊磨合了無數次的合圍殺招,就算是同為宗師的對手,面對這種同時來自三個方向的攻擊,也至少要被迫後退,拉開距離重新調整。
可溫羽凡沒有退。
他的身體在原地做了一個極其詭異的旋轉——不是轉身,是以脊椎為軸,整個上半身扭轉了一個常人絕不可能做到的角度。
左翼的刀從他的胸前擦過,刀刃切斷了他風衣的一顆紐扣,卻沒有碰到皮膚。
右翼的拳從他的腰側滑過,拳風在他的衣擺上留下了一道褶皺。
後方刺來的短刃,則在他旋轉的同時,被他右手握著的天星劍的劍匣從側面撥開了。
三道攻擊,全部落空。
然後溫羽凡的旋轉停下了。
他的身體在停下的那一刻,已經面對著左翼那名揮刀的紅魔成員——
一掌推出。
沒有內勁外放,沒有氣勁護盾的轟鳴,只是一隻平平無奇的掌心,推在了那人的胸口。
那人飛了。
和薩卡爾一模一樣的方式——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撞斷了兩根樹枝,摔進了一叢灌木里,翻滾了好幾圈才停下來,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右翼的拳師在看到同伴飛出去的瞬間,瞳孔驟縮,本能地想要收拳後退——
可溫羽凡已經到了他面前。
太快了。
快到他的視覺明明捕捉到了對方的移動軌跡,身體卻完全來不及做出反應。
溫羽凡左手一拳轟在了他的護體氣勁上。
那層宗師級的護體氣勁在接觸的瞬間就碎了,比紅骷髏的暗紅色護盾碎得還要乾脆——因為這不是防禦型的拍擊,而是正面的、剛猛的、毫無保留的衝擊。
拳師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落地的時候臉朝下,砸在了一堆落葉里,昏厥前最後聽到的聲音,是自己胸骨斷裂的咔嚓聲。
最後那個持短刃的,在溫羽凡解決前兩人的間隙里,終於調整好了姿態,再次從後方撲了上來。
他的短刃上淬了一層淡藍色的毒液——那是他的看家手段,毒刃專門用來對付那些肉身防禦太硬、打不穿皮肉的對手。
短刃刺向溫羽凡的後頸,角度刁鑽,速度極快……
溫羽凡沒有回頭。
他的右手——一直握著劍匣的右手——在那一瞬間反手向後一甩。
劍匣精準地抽在了短刃的側面。
「鐺——!」
金屬碰撞的脆響在密林中迴蕩。
短刃從持刃者的手中脫飛而出,旋轉著沒入了遠處的樹幹。
同一時間,溫羽凡的右手帶著劍匣繼續向後甩去,劍匣末端結結實實地抽在了那人的肋骨上。
「咔嚓。」
肋骨斷裂的聲音。
那人悶哼了一聲,身體橫著飛出去五六米遠,撞在一棵榕樹的氣根上,順著氣根滑下來,蹲在地上,雙手捂著斷裂的肋骨,嘴角湧出一口鮮血。
從溫羽凡出掌打飛紅骷髏,到一拳解決薩卡爾,再到掌劈、拳擊、抽打……
前後不到五息。
五名宗師境的紅魔成員,倒了四個。
剩下一個紅骷髏,靠在榕樹幹上,虎口震裂,雙臂發抖,看著滿地橫七豎八的隊友,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恐懼,從恐懼到茫然,從茫然到……
徹底的呆滯。
他見過強手。
他在地下世界殺了幾十年,和各路高手交過手,甚至和暗網排名前列的殺手有過合作。
可他從來沒見過……
強到這種程度的。
五名宗師。
不是五個普通人,是五個浸淫宗師境多年、在地下世界都能獨當一面的宗師。
五息之內,全部擊潰。
而且對方從頭到尾……
沒有拔劍。
那柄天星劍,從頭到尾都沒有離開過劍匣。
溫羽凡轉過身,面對著靠在樹幹上的紅骷髏。
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他的臉上,花白的鬢角泛著霜雪般的光澤,新生的瞳孔里映著紅骷髏那張枯瘦如骷髏的臉……
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平淡的、近乎審視的平靜。
紅骷髏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冷了。
不是恐懼……
是羞辱。
一種比死亡更讓他難以忍受的、被徹底碾壓的羞辱。
他是積分榜第一。
一百三十分的積分,榜首的位置,是他帶著四個隊友搶了一整夜、打了無數場、流了不知道多少血才堆出來的數字。
而眼前這個男人……
連劍都沒有拔。
甚至沒有看他們的積分卡一眼。
從頭到尾,他打的不是一場「奪卡戰」,甚至不是一場「生死斗」……
他打的,是一場試手。
和冰島時一模一樣——拿薩卡爾試手。
只不過冰島時他只用了一掌接拳,而這一次,他用了一整個紅魔小隊。
紅骷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溫羽凡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積分。
不在乎那一百三十分。
不在乎榜首的位置。
他甚至不在乎他們……
從頭到尾,他只是把紅魔小隊當成了——
磨刀石。
這個認知比任何拳頭都更讓紅骷髏難以承受。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暗黃色的眼瞳里翻湧著暴怒與屈辱交織的複雜情緒,握著鋸齒重刀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泛白……
他此刻該憤怒暴起的。
可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
剛才那一擊的餘震還在他雙臂里翻湧,虎口的傷口還在流血,他的護體氣勁已經碎了,此刻就算他拼盡全力衝上去,也不過是再多挨一擊的結局。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溫羽凡,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困獸般的嘶吼。
溫羽凡在他面前站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著紅骷髏,朝著密林深處邁步。
走了兩步,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聲音裹著晨風,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
「不夠。」
兩個字。
語氣平淡,像在自言自語。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黑色風衣的衣擺在晨風中輕輕擺動,身影在密林的枝葉間一點一點地淡去,最後徹底融入了那片斑駁陸離的碎金晨光里。
紅骷髏靠在樹幹上,看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嘴角的抽搐慢慢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死灰般的沉默。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的血,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個還在呻吟掙扎的隊友,最後看了一眼溫羽凡消失的方向……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晨風穿過樹冠的沙沙聲。
「不夠」。
這兩個字像兩根釘子,死死地釘在了紅骷髏的心口上。
比斷骨更疼。
比失卡更恥辱。
他是積分榜第一,一百三十分的榜首,維他島上目前最「成功」的參賽者……
可在溫羽凡眼裡,他——
不夠格。
甚至連讓他拔劍的資格都沒有。
……
這場戰鬥,從始至終不超過三十秒。
三十秒,五名宗師倒地,天星劍未出鞘。
因為發生在清晨,維他島上大部分區域正處於「間歇期」,交戰頻率極低,所以這場突如其來的戰鬥幾乎沒有被任何其他選手的氣機波動所掩蓋。
反而成了清晨時段最清晰、最完整、最震撼的一場戰鬥記錄。
至少六架航拍無人機在戰鬥爆發的瞬間就鎖定了這片區域,紅色的指示燈在樹冠上方閃爍不停,機腹下的高清攝像頭從多個角度全程記錄了戰鬥的每一個細節。
這段畫面以光速通過衛星鏈路傳回了全球各國的演播廳。
北京時間凌晨一點四十二分,華夏電視台體育頻道的演播廳里,輪班主持人黃健正在解讀選手資料,耳麥里突然傳來導播急促的聲音——
「切三號機位!有情況!溫羽凡!」
黃健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落到大屏幕上——
畫面里,溫羽凡背對著鏡頭,黑色風衣的衣擺正在密林的晨光中一點一點地淡去,而他的身後,五名宗師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紅骷髏靠在樹幹上虎口流血,薩卡爾摔在蕨類植物的深坑裡,另外三人散落在周圍的灌木叢和落葉堆中,姿態各異,但無一例外——全部失去了戰鬥力。
黃健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解說稿從手指間滑落了一公分,又被他下意識地攥住了。
演播廳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沙啞和壓抑不住的激動:
「各位觀眾……」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是真的。
「溫羽凡……剛剛在維他島中部密林區域,遭遇了積分榜第一的紅魔小隊……五名宗師……」
他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三十秒……五人全部被擊潰……」
演播廳里安靜了一秒。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鼓的掌——可能是導播,可能是攝像師,可能是某個一直在後台盯著監控屏的工作人員……
掌聲像一陣驟起的雨,噼里啪啦地在演播廳里炸開。
黃健沒有鼓掌,因為他在直播,但他攥著解說稿的手,指節泛白。
ESPN的演播廳里,輪班的羅伯特正準備切入一段戰鬥錄像回放,耳麥里傳來了導播的緊急指令。
他迅速切換畫面,大屏幕上出現了溫羽凡戰鬥的全過程回放。
從一拳破盾,到一掌拍飛薩卡爾,到旋轉閃避三道合圍,到拳碎護體,到劍匣抽肋骨……
每一個細節都被慢放了一倍。
羅伯特看完之後,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用一種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那句話通過衛星信號傳到了全球每一個接入直播的屏幕上:
「……這不是戰鬥。」
他推了推眼鏡,碧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他極力壓制卻無法完全掩飾的震撼。
「這是——碾壓。」
櫻花國NHK的演播廳里,老館主在看到畫面的一瞬間,睜開了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道光——不亮,但極穩。
他看了三秒,然後重新閉上了眼。
主持人等著他開口,等了五秒,十秒,十五秒……
老館主始終沒有說話。
只是他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個幅度小到只有坐在他旁邊的人才能察覺——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很淡的、卻藏不住的笑。
社交媒體上的反應來得更加洶湧。
推特上,「#WorldPeak」和「#WenYufan」兩個詞條在不到兩分鐘內同時衝上了全球熱搜第一和第二。
「三十秒!五個人!他連劍都沒拔!」
「紅骷髏積分榜第一?在溫羽凡面前就是個笑話。」
「那個『不夠』是什麼意思?他說『不夠』?他嫌紅魔小隊不夠強?」
「我剛才還在擔心華夏選手被聯合針對——現在我發現我多慮了。」
「紅骷髏此刻的心理陰影面積:整個太平洋。」
「全世界都在聯合對付華夏人,然後溫羽凡一個人把積分榜第一的隊伍揍了一頓……這不是打臉,這是把臉按在地上摩擦。」
而最熱的一條轉發,來自一個沒有頭像的匿名帳號,只有一句話,轉發量在十分鐘內突破了五十萬:
「他說『不夠』。
他來這座島,不是為了贏。
是為了找對手。
無敵是多麼多麼寂寞啊!」
這句話的轉發量和評論量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而維他島上的溫羽凡,當然看不到這些。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穿過密林,踩著碎金般的晨光,黑色風衣的衣擺在他身後輕輕擺動,像一面無聲的旗幟。
他的靈視在方圓千米內鋪開,搜索著下一個目標。
「不夠。」
他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
紅魔小隊——五名宗師,不夠。
那個「感應」,那條生與死的邊界線——
還遠著。
他需要更強的敵人。
更多、更狠、更不計後果的敵人。
溫羽凡抬起頭,新生的瞳孔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看向維他島更深處的方向——
那裡,還有無數未知的強者,還有更多即將到來的生死搏殺。
晨光在他面前鋪開一條金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密林盡頭的黑暗中。
他抬步,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