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1年9月2日,維他島迎來了一個平靜的白天。
這種平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賽事官方網站的後台數據監控屏上,代表「正在發生戰鬥」的紅色熱力圖幾乎褪成了淡粉——除了零星幾個孤懸的點,整座島嶼十二平方公里的面積內,大部分區域都顯示著代表「無衝突」的冷藍色。
全球的直播觀眾們守在屏幕前,等了一整天,也沒等到幾場像樣的對戰。
航拍無人機掠過密林上空,鏡頭裡只有靜止的樹冠、偶爾竄過的熱帶鳥類、以及遠處某個角落裡正在獨自移動的武者身影。
而大部分人不是在休息,是在觀望。
第一,開賽首夜的消耗遠超預期。
幾乎所有參賽者——尤其是那些在空中運輸機爆炸、地面圍攻混戰中硬碰硬過的……都需要大量時間去調息恢復。
內勁透支的武者盤膝坐在樹洞或岩縫裡,靠臨時調配的藥液和運轉周天來恢復;
被熱兵器傷到的正用急救包里的凝血劑和消炎藥處理傷口;
更有幾個在沼澤摔傷的,正躺在相對安全的山洞裡呻吟,等隊友帶回食物和水。
宗師也是人。
連續作戰十幾個小時的內勁輸出量,相當於一個普通人負重越野跑全程馬拉松——肌肉會酸,經脈會脹,丹田會空,腦子會遲鈍。
第二,初戰的腎上腺素退潮了。
9月1日從空降到落地後的前六個小時,大部分參賽者的狀態更接近於「興奮」。
新環境的刺激、全球直播的壓力、巨額獎金的誘惑、還有那種終於可以放手一搏的釋放感——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催生出了一種類似「不立刻行動就要爆炸」的衝動。
所以第一批攻擊來得迅猛而混亂。
但人終究會冷靜下來。
腎上腺素水平在二十四小時內會自然回落,理智重新接管大腦。
大部分人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一場需要立刻衝刺的短跑,而是一場要持續十天的、漫長的、需要精密計算的生存遊戲。
第三,隊伍的匯合改變了遊戲規則。
開賽前,各國團隊都做過詳細的戰術推演。
其中最核心的一條原則是:以最快的速度集結,然後以小隊為單位行動。
單打獨鬥的宗師,在積分制混戰里的生存率遠低於有組織的小隊。
經過了開賽首夜的混亂移動、遭遇戰和迷路之後,到9月2日上午,大部分有組織的團隊都已經完成了初步匯合。
那些原本散落在島上各處的選手,紛紛到達預先約定的坐標。
寂靜的密林里,能聽到這樣的對話——
「老三,是你嗎?」
「是我,老七!你左邊那個樹洞裡……是不是老十三?」
「我在……你怎麼才來!」
華山派的三位老宗師,就在這樣的重逢氛圍里,聚在了一處乾爽的玄武岩石台上。
黃湯還是那一身標誌性的打扮——花襯衫、大褲衩,不過草帽已經不知道扔哪去了,花白的頭髮沾滿了晨霧,臉上還帶著幾道被藤蔓刮出來的細痕。
閒雲居士的月白道袍也被泥水糊了一大片,下擺沾著草籽和腐葉,拂塵雖然還搭在臂彎里,但末端的絲束明顯亂了幾分。
慕容逸塵最利落,灰白襯衫的領口微敞,青霄劍斜挎在背後,劍穗上凝著幾顆晨露。
三個人圍著一塊平整的岩石坐下,身上都帶著一夜奔波後的疲憊,但眼睛裡都有一種久違的興奮。
「嘿,別提了。」黃湯一邊擰開酒葫蘆灌了一口,一邊苦笑著擺手,「昨晚後半段,那叫一個狼狽!老頭子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次被人追著跑……有兩個高鼻子藍眼睛的傢伙,拿著不知道什麼玩意兒,『噼里啪啦』就是一頓光束!要不是老頭子身法還湊合,差點就交代在那兒了!」
閒雲居士嘆了口氣,用拂塵拂了拂膝蓋上的灰塵:「我那邊也差不多,遇上一群熊瞎子一樣的大個子……語言不通,上來就圍。虧得我反應快,借地形兜了幾圈,才甩掉。」
慕容逸塵靠在岩石上,手指按著劍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笑:「昨晚這種混亂,本來就是意料之中。各國隊伍都在搶著匯合,路上撞見落單的,順手清理也正常。」
他頓了一下,看向兩位師兄:「不過現在好了,我們三個能聚到一起,說明預先選的匯合坐標還算靠譜。接下來幾天,要儘量保持小隊行動。」
黃湯嘿嘿一笑,把酒葫蘆遞過去:「十三,你昨晚遇到什麼硬茬子沒?」
慕容逸塵接過葫蘆,只抿了一小口,就還了回去:「遇到一個歐洲的,沒交手。對方看我只有一個人,試探了一下我的氣息,大概覺得不划算,就撤了。」
他說得很平淡,但言下之意很明顯:在維他島這種地方,大部分選手在獨自一人時,都會選擇避免正面對抗。成本太高,收益太低。
第四個原因,也是最關鍵的一個——針對華夏參賽者的「圍剿」行動,效果遠不如預期。
開賽前各國武道顧問推演出的「合力削減華夏人數優勢」戰術,在9月1日的實戰中遭遇了兩個意料之外的變量。
其一,華夏選手的韌性超出了評估。
那些來自名門大派的宗師,可能在內勁純度或技巧精妙程度上不占絕對優勢,但他們在「拖時間」和「保命」這個維度上,表現出了驚人的耐心和謀略。
比如少林寺派出的那位玄塵大師,在遭遇三打一的局面時,沒有硬拼,而是選擇一邊撤退一邊釋放內勁波動,吸引附近的異獸注意力。
最後他成功把那三個追擊者引到了一頭中級異獸的領地里,自己脫身而去,那三個人卻被迫和異獸纏鬥了足足四十分鐘。
又比如武當山的一名道士,在被四人圍困時,憑藉一手出神入化的太極劍與四名對手僵持了整整兩個小時,雖然最後還是被奪去了積分卡,但卻讓對手深刻明白了什麼叫不划算——兩個小時僅僅收穫10分。
其二,也是最讓各國參賽者意外的變量——來自於某些「特邀選手」的活躍。
溫羽凡。
這位在開賽首日就被全球觀眾密切關注的「特邀選手」,在9月1日到9月2日的這段時間裡,展開了讓人意想不到的行動。
他的行動軌跡,通過官方授權的幾架無人機鏡頭,被斷斷續續地捕捉到。
不是尋找積分。
不是爭奪名次。
他是在——找人。
而且是找那種已經聚成小隊、正在密林中行進的武者團隊。
上午七點十七分,鏡頭記錄到了第一場遭遇。
維他島西北部,一處靠近河流的緩坡上。
一個五人小隊——剛剛完成匯合,正沿著河岸向南搜索。
他們的組合很有代表性:都是來自前蘇聯陣營或斯拉夫文化圈的武者,體格強壯,攻擊風格剛猛,且在開賽前就有過溝通,彼此熟悉度很高。
五人小隊的行進很有章法:
兩人在前方三十米作為尖兵,負責探路和吸引注意力;
三人在中段,呈三角形站位,互為犄角;
每隔兩分鐘,隊形會前後輪換,保證耐力分配均勻。
他們已經從落單的華夏選手身上搶到了兩個積分卡,二十點基礎分,戰果尚可,士氣正高。
就在他們準備拐過河灣、進入一片更密集的林帶時——
溫羽凡出現了(這個時候,是他跟三名暗網殺手交手後不久)。
他只是站在前方大約五十米處,河岸與密林之間的那片碎石灘上,黑色風衣在晨風中微微鼓盪,天星劍握在右手,劍尖斜指地面。
五人小隊同時停了下來。
尖兵反應最快,立刻發出警戒信號,同時張開內勁護體,左手已經摸向腰間的投擲匕首。
中段的三人迅速調整站位,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地向前跨了一步,護住了中間一個稍顯瘦削的、背著手雷的武者。
「華夏人?」最前方那個尖兵用俄語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試探。
溫羽凡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五個人,花白的鬢角在風中微微飄動。
然後他動了。
步法很簡單,就是往前走。
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相同,像是在自家客廳里散步。
但那五個人的呼吸,卻幾乎同時變重了一截。
因為溫羽凡在移動的瞬間,周身的氣機感知就被他刻意釋放了出去——那是一種仿佛能直接作用於神經系統、讓人後脊發涼的尖銳感覺。
五人小隊中間那個背著手雷的武者,反應最快。
「退……」
他的命令還沒說完,溫羽凡已經到了。
五十米的距離,在他腳下仿佛不存在。
他前一步還在碎石灘上,下一步人就已經出現在了五人小隊前方七米處。
天星劍沒有舉起,只是劍尖微微一抬——
「嗡。」
一聲低沉的金屬震顫音。
下一秒,五道銀色流光同時從劍身上射出,在空中劃出五道弧線,精準地切向五個武者小腿外側的承山穴位置。
不是致命一擊,甚至不算重創。
但那些柳葉刃上附著的內勁,經過天星劍的特殊結構放大後,在接觸目標的瞬間會產生一種高頻震盪,瞬間麻痹局部神經。
「噗噗噗噗噗。」
五聲極輕的悶響。
五個壯漢同時悶哼一聲,左腿小腿肌肉驟然一僵,膝蓋本能地彎曲,差點跪倒在碎石灘上。
他們的內勁護體在柳葉刃接觸前就已經做出了反應,但那些刃片仿佛能穿透氣盾,只在最外層擦了一下,就切入了肌肉。
五個人勉強站穩,但移動速度已經掉了至少三成。
溫羽凡沒有繼續攻擊。
他只是站在原處,天星劍垂在身側,劍尖還沾著幾點血珠,在黎明的微光里顯得格外刺目。
他的目光掃過五個正在調整呼吸、怒火中燒的武者,臉上沒有勝利者的表情,只是平靜得近乎漠然。
然後他轉身,繼續沿著河岸往南走。
腳步依舊不快不慢,風衣的下擺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像剛才那場短暫到近乎過家家的交鋒根本沒有發生過。
五個俄國人愣在原地。
他們能追。
但追上去——意味著要和這個男人進行一場真正的宗師級死斗。
而在剛才那一瞬間,他們已經感知到了對方身上那種近乎無底深淵般的氣息深度。
那不是一個「在積分制混戰里搶分的對手」,而是一個「把戰鬥本身當作唯一目的的怪物」。
五人小隊中間那個領頭的武者,臉色鐵青地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正在滲血的兩個小洞,又看了一眼溫羽凡漸行漸遠的背影,最終只是咬著牙,吐出一個字:
「走。」
他們選擇了換路。
類似的場景,在9月2日的維他島上發生了至少七次。
溫羽凡就像一個在巡遊的棋手,不緊不慢地穿過密林、山地、河灘,遇到小隊就切磋一下,打完就走,既不搶積分卡,也不下殺手,只留下一些傷而不殘的對手,和一地未解的疑問。
全球直播的觀眾們看得雲裡霧裡。
……
而在維他島上。
封無極、齊不治、沈驚鴻、藍鳳凰、段無常——這五個帶著「刺殺溫羽凡」任務的老江湖,在9月1日-2日的大部分時間裡,都在經歷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困境。
他們分頭行動。
按照預先的推算,溫羽凡作為「特邀選手」,又是那種明顯不在乎積分和排名的性格,大概率會主動尋找戰鬥,暴露蹤跡的概率很高。
只要他的位置一暴露,他們五個憑藉宗師級的氣機感知範圍,就能迅速向坐標合圍,然後……
動手。
理論是完美的。
現實卻是——他們找不到他。
封無極在島嶼中部的一片玄武岩山地里搜索了整整四個小時。
他的氣機感知範圍覆蓋方圓兩百米,任何一個宗師級氣息的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捕捉。
期間他至少感知到了八次其他武者的氣息,也確實發生了幾次小規模遭遇——大部分都是在對方發現他後,立刻選擇退避。
其中兩次,是兩支已經匯合完畢的小隊,加起來足有七八個人,正沿著山脊移動。
封無極感知到對方的規模後,沒有硬碰,而是選擇側向繞開。
他的任務是殺溫羽凡,不是在積分制混戰里消耗體力。
到了下午兩點,他已經從山地繞到了東側的密林邊緣,氣機感知依然沒有捕捉到任何符合溫羽凡特徵——那種深邃、沉凝、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非人」質感的宗師氣息。
他停在一條乾涸的溪谷旁,靠在一塊巨大的花崗岩上,閉著眼,讓呼吸節奏慢下來,節省內勁。
就在這時……
樹冠上方,無人機掠過的嗡鳴聲傳來。
封無極睜開眼,抬頭看了一眼。
那架無人機的鏡頭正對著某個方向,顯然是在跟拍什麼。
他立即躍上樹梢,順著鏡頭的角度望去——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大約一公里外,一片林間空地上,一個黑色的身影正從幾名歐洲武者面前轉身離去。
溫羽凡。
封無極的瞳孔瞬間收縮。
他就在一公里外!
應該剛剛和那幾個歐洲武者進行了一場短暫到幾乎看不清過程的「切磋」——如果不算那幾個正捂著膝蓋呻吟的對手,這場「切磋」甚至顯得有些隨意。
封無極深吸了一口氣,內勁瞬間流轉全身。
朝那個方向衝刺而去……
但很快,溫羽凡的氣息在他的感知里突然消失了。
不是瞬移,也不是突然加速。
他只是很自然地轉入了一片藤蔓極密的林帶,身形被層層疊疊的熱帶植物瞬間吞沒,連氣息波動都被密林本身複雜的環境噪聲所掩蓋。
封無極停下腳步。
他站在原地,感知著那個方向——溫羽凡殘留的氣息波動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衰減,如同融進水流的一滴墨,邊緣模糊,蹤跡難尋。
不是對方在刻意隱藏。
是密林本身的環境,加上溫羽凡那仿佛與自然融為一體的步法,共同造成了一種近乎「消失」的效果。
封無極站在乾涸的溪谷旁,看著無人機鏡頭空轉了幾秒後,切向了其他區域的畫面,嘴角浮現出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封無極,」他自言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只有自己能聽懂的疲憊,「你追的難道不是個人。」
而在島嶼的另一端,齊不治正經歷著完全不同的困境。
他倒是捕捉到了幾次溫羽凡的氣息波動。
但他追過去的時候,總是慢一步。
要麼是溫羽凡已經轉入密林深處;要麼是路徑被其他正在移動的小隊占據,齊不治不得不繞路,等繞完,人影早沒影了。
更讓他惱火的是,他沿途還頻繁遭遇那些對華夏選手進行「圍剿默契」的隊伍。
曾經有一支四人小隊,兩名法國武者,一名德國武者,一名義大利武者。
他們的組合很典型:歐洲陣營內部,基於語言和文化圈的小範圍聯盟。
他們在密林深處的一片開闊地上發現了齊不治。
當時齊不治正靠在一棵巨榕的樹根上,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剝了一半的香蕉,圓臉上帶著笑,眯成縫的小眼睛正透過樹冠縫隙看天上的無人機。
他當然感知到了這四個人。
在他氣機感知範圍的邊緣,四道宗師級氣息正在以一種略顯鬆散、但明顯有預謀的扇形合圍。
他們不急,步頻不快,但彼此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呼應,像一群正在收網的漁夫。
齊不治把剩下的一半香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皮,然後把香蕉皮往身後一拋。
「各位,」他用英語說(因為當年百草門也跟洋人有生意往來,所以他是五人中唯二會英語的,還有一個是沈驚鴻),聲音軟綿綿的,帶著那種慣常的、老好人式的笑,「不是約好了一起對付華夏人嗎?不要打我啊,我是櫻花國人。」
四人小隊停在了距離他大約十二米遠的位置。
德國武者最靠前,身材高大,金髮剃成極短的板寸,手裡握著一柄雙手長劍,劍鞘上刻著繁複的德語銘文。
法國武者分列左右,都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的訓練服,手裡沒有武器,但周身的氣機波動明顯偏向技巧與速度的結合。
義大利武者站在最後,身形瘦小,幾乎裹在寬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只有兩隻手露在外面,手指修長蒼白,正在無聲地轉動一枚銀色的硬幣。
「櫻花國人?」德國武者開口,德語口音很重,但英語咬字清晰,「你不會是在騙我們吧?」
齊不治笑了。
「怎麼會?你們看我多真誠。」他摸了摸自己的圓臉,笑容更深了,「等一下,難道你們四個,連我們櫻花國也要搶。」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那枚金屬卡片,在手裡轉了兩圈。
四人小隊同時將目光鎖在了那張卡上。
初始十點積分。
不多。
或者說沒什麼油水。
「我們不要你的卡。」德國武者說,語氣依然硬邦邦的,「你走你的路,我們走我們的。」
「真的?」齊不治故意問,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好奇,「你們真的不要我的積分?」
「聯合對付『華夏人』。」義大利武者終於開口,聲音細長,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不是。」
他目光透過斗篷的縫隙,落在齊不治臉上。
「櫻花國人可以是盟友。」
齊不治又笑了。
這次他的笑里多了一層味道——那種屬於帶著點老江湖狡黠的笑。
「盟友,外瑞古德。」他攤了攤手,把積分卡重新揣回懷裡,「幾位繼續找華夏人,我就接著睡覺去了。」
他真的就那樣——靠回樹根,閉上眼,準備繼續剛才被打斷的休息。
四人小隊面面相覷。
他們沒想到對方是這麼一種態度。
最重要的是,他明顯沒有「拼命保積分」的那種緊張感。
他的狀態,更接近於一個根本不在乎輸贏、純粹來旅遊的閒人。
德國武者看了一眼同伴,用德語低聲說了句什麼。
法國武者點頭。
義大利武者轉動硬幣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了斗篷里。
四人小隊沒有動手,而是沿著原本的扇形合圍軌跡,從齊不治所在的榕樹兩側緩緩繞過,像繞開一塊看起來無害、但不確定會不會突然裂開的石頭。
齊不治靠在樹根上,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圓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
他睜開眼,從懷裡掏出一顆糖,剝開錫紙,塞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
「洋鬼子就是好糊弄。」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
但他心裡清楚,這種「糊弄」只能用一次。
下一次遇到更難纏的隊伍,比如那些已經完成了初步磨合、戰術素養極高的官方隊伍……這種「糊弄」的態度,很可能會直接引來致命攻擊。
他必須改變策略。
要麼,找到溫羽凡,先完成任務,然後就可以直接退賽;
要麼,就乾脆繼續假裝自己也是「針對華夏的聯盟成員」,混個表面上的安全。
前者太難。
後者……
倒不是怕別人看不起他,是自己總覺得很不爽。
齊不治嚼著糖,眯著眼,看著樹冠上方掠過的無人機,腦子裡在權衡。
……
而在島嶼深處,一片更隱秘的、藤蔓密布的山谷里,藍鳳凰正經歷著一種比齊不治更深的煩躁。
她下在齊不治身上的引路蜂,依然沒有信號。
這意味著那個胖子要麼解了蠱,要麼就處於某種能屏蔽蠱蟲感知的狀態——比如某種特殊的內勁運轉方式,或者……身上帶著某種防蠱的物件。
後者可能性更高。
百草門的人,身上帶幾味防蠱的草藥,再正常不過。
藍鳳凰沒有浪費時間。
她改變了搜尋方式:間接推斷溫羽凡可能的位置。
她的邏輯很簡單:溫羽凡是華夏人,而在這片島上,大部分華夏選手此刻都處於一種「被圍剿」的緊張狀態。
溫羽凡如果孤身一人的話,被針對的概率極大。
這邏輯,反向推導,就是:跟著那些「圍剿華夏選手」的外國隊伍,很可能就能發現溫羽凡的蹤跡。
藍鳳凰沿著這個思路,花了整個9月2日下午,追蹤了至少三支這樣的隊伍。
每支隊伍的移動軌跡都記錄在她腦子裡,然後通過排除法,圈出了三個「溫羽凡可能經過的區域」。
她選擇往最近那個區域趕。
結果,趕了兩個小時,到了坐標附近,卻只發現了一地狼藉——幾棵樹被震斷,地面有明顯的內勁衝擊痕跡,但人影早無蹤跡。
而且最讓她惱火的是,她還在路上被一支小隊「伏擊」了一次。
「伏擊」這個詞用得有點勉強。
準確地說,是那支小隊——五個人,正沿著河谷搜索,忽然感知到藍鳳凰的氣息,立刻按照預先約定的「遇到華夏人優先合圍」戰術,展開了隊形。
藍鳳凰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放蠱。
她現在的蠱蟲儲備量,畢竟有限。
在這片島上打持久戰,能省一點是一點。
所以她選擇了一個更「溫和」的方式:
在對方合圍成型、準備發動攻擊的瞬間,她只釋放了一種最低階的「幻行蠱」。
這種蠱蟲不傷人,只會釋放一種極其微弱的、能干擾感官的幻象氣味。
中招者會在一瞬間感覺到周圍環境出現輕微扭曲——樹幹的位置仿佛偏了,同伴的影子好像重疊了,腳下的地面好像傾斜了。
就這一瞬間的「眩暈」,就足夠了。
這支小隊的陣型出現了一秒鐘的混亂。
而藍鳳凰,就在那一秒里,身形一閃,貼著河谷邊緣的陰影,滑出了合圍圈,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她沒有戀戰。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帳:
「齊不治的帳,先記著。」
「溫羽凡的帳,優先處理。」
「這些亂七八糟的洋鬼子的帳……」
「等老娘騰出手來,一個一個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