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寶山扒拉了兩口牛河,含糊不清地繼續道。
「咱們主要是去看那幾塊料子,其他的儘量少摻和。」
「除非是你看準了,非拿下不可的東西,否則別輕易開口評價,更別瞎咋呼說這玩意兒不對,那玩意兒是假的。」
「禍從口出,在這兒尤其靈驗,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你得罪不起的人。」
陳數理解地點點頭,這跟古玩行的規矩差不多。
言多必失,沉默是金。
看破不說破,有時候是明哲保身之道。
「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
張寶山的臉色更加凝重,他放下筷子,身體又往前湊了湊。
「要是有人看中了一件東西,偏偏這時候跳出來另一個人,當眾質疑這東西是假的,你說怎麼辦?」
「怎麼辦?」
陳數順著他的話問道。
「嘿!」
張寶山咧嘴一笑。
「簡單!」
「質疑的人,或者想證明東西是真的那一方,可以直接喊個高價,把東西當場拍下來!」
「拍下來之後,當場找人驗證!」
「可以是主辦方請來的鑑定師,也可以是雙方都認可的行家。」
陳數微微一怔,這規矩確實夠野。
如果你看出了問題,但沒把握或者沒錢接盤,那最好閉嘴。
否則一旦被人將軍,那可就不是丟人那麼簡單了。
恐怕會被人當場踩進泥里。
「那要是驗證出來是真的呢?」
陳數追問,他想到了這種可能性。
「那質疑的人就栽了唄!」
張寶山聳聳肩,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得按剛才拍下的那個高價,把錢一分不少地付了,東西歸他。」
「那要是驗證出來是假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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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數繼續問道,這才是關鍵。
「假的?」張寶山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賣家的麻煩就大了!」
「東西被當場砸了都是輕的,不僅一分錢拿不到,名聲也徹底臭了,以後也別想在這圈子裡混了。」
「說不定還得罪了買家背後的人,吃不了兜著走!」
陳數眉頭微蹙。
這規則聽起來似乎給了買家質疑的權力。
但一步踏錯,可能就萬劫不復。
「所以啊,老弟。」
張寶山語重心長地拍了拍陳數的肩膀。
「今晚咱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那幾塊好料子。」
「其他的古玩字畫,就算看著再誘人,能不碰就不碰。」
「就算你看到特別喜歡的,也得三思而後行,掂量掂量。」
「我明白了,山哥。」
陳數沉聲道,眼神里多了一份凝重。
「嗯,你小子聰明,一點就透,我放心。」
張寶山見他聽進去了,鬆了口氣,又恢復了那副樂呵呵的樣子。
「來來來,吃東西,吃東西!」
「填飽肚子才有力氣幹活!這家的干炒牛河牛的狠,你嘗嘗!」
兩人不再多談拍賣會的事情,簡單地吃了些點心和主食。
張寶山又講了幾個道聽途說的圈內笑話,氣氛緩和了不少。
眼看時間差不多快到七點了。
張寶山掏出幾張鈔票拍在桌上結帳。
「走,老弟,是騾子是馬,該拉出來遛遛了!」
很快,兩人再次來到酒店門口。
張寶山顯然是熟客,門口的安保看到他。
只是微微點頭示意,連請柬都沒要求查看,便側身讓開了通路。
推開大門,一股淡淡酒氣的暖風撲面而來。
裡面的景象,印證了陳數的猜測。
這哪裡是什么正經拍賣會?
柔和的燈光從隱藏在天花板和牆壁凹槽中的燈帶灑落。
裡面的人此刻正自顧自的跟自己熟悉的人交談著。
張寶山一踏入這個環境,立刻如魚得水。
「哎喲,老張,你可算來了!今晚有好東西,你可得掌掌眼!」
一個挺著啤酒肚,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熱情地拍著張寶山的胳膊。
「哈哈,王總,您這話說的,有好東西還能少了您這位大行家?」
張寶山也是應對自如。
緊接著,又有一個穿著旗袍,風韻猶存的婦人端著酒杯走過來。
嬌笑著和張寶山碰杯,眼神在他身上流轉。
張寶山遊刃有餘地周旋在這些人中間。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向任何人介紹身旁的陳數。
陳數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跟在張寶山身後半步的距離。
那些與張寶山熱情攀談的人,目光掃過陳數時,也只是短暫地停留一瞬,便自然地移開,仿佛他只是張寶山帶來的一個不起眼的跟班之類的角色。
一次,兩次……
陳數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張寶山的意圖,昭然若揭。
這傢伙,是想把他徹底邊緣化。
不讓他接觸這裡的任何人,無論是潛在的買家還是賣家。
這樣一來,陳數的所有信息來源和交易渠道,就只能通過他張寶山一個人。
他想把自己牢牢地捆綁在他那輛戰車上。
當成一個只能為他所用的鑑定工具。
這算盤打得真是精明。
利用自己的眼力來幫他挑選賭石毛料,賺取巨額利潤,又把自己隔絕起來。
防止自己接觸到更高層面的圈子,或者被其他人挖走。
陳數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把我當傻子耍?
還是覺得我年輕好欺負?
又一波熟人寒暄過後,暫時離開了張寶山,去招呼其他客人。
張寶山端起侍者托盤裡的一杯香檳,剛要送到嘴邊。
陳數不緊不慢地走到了他的身側。
「山哥。」
「嗯?怎麼了老弟?」
張寶山側過頭,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氣的笑容。
陳數目光平靜地看著張寶山。
「山哥,你這做法,是不是有點不太地道啊?」
此話一出,張寶山臉上的笑容一頓,一副吃驚的樣子。
「我說老弟,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哥哥我要是做錯了你說就行,沒必要這樣吧?」
聽到對方的話,陳數徹底被氣笑了。
「山哥,你要是這麼說的話,那我覺得,這合作好像也沒什麼必要非得繼續下去了吧?」
「趁現在還沒開始,我現在掉頭走人,也還來得及,免得後面大家都不痛快。」
張寶山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拿著香檳杯的手懸在半空,幾秒鐘後才緩緩放下。
「老弟,你這是……何必呢?」
「咱們才剛開始合作,你這就要撂挑子?」
「傳出去對你我名聲都不好吧?再說了,沒有我老張帶路,你以為這地方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來的?」
他這話半是安撫,半是威脅。
暗示陳數離開了他,在這行里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