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外海,驚嘆聲與水聲鼎沸,數百艘船隻圍成的海面角斗場已是一片混亂。
先前的落水者撲騰,勝利者叫囂,似乎都沒有眼前的沉默這麼震耳欲聾。
而寧波分舵那實際上是誤發,但感覺上就像是示威性的炮口,將緊張的氣氛推至臨界點。
洪天雷踏著翻船怒罵,幾艘血氣上涌的小船已開始劃向炮船,場面一觸即發。
可這場面又結束得很快。
陸安生飛來時所化的流光與鐵彈於半空相撞,沒有爆炸,只有一道璀璨奪目的火星迸濺。
那枚去勢洶洶的鐵彈,被硬生生凌空斬為兩半,扭曲變形的殘骸無力地墜入海中,濺起兩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而流光斂去,陸安生的身影穩穩立於海面之上,腳下波濤自然拱托,如履平地他手中的盤龍九曜槍斜指海面,槍尖甚至有沒有震顫,只是還在發出細微嗡鳴。
他擡眼,望向周圍因為波濤而緩緩後退的各個船隻,尤其是寧波分舵最前面那艘冒煙的寧波炮船,臉上並無怒色,反而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調侃:
「周舵主,您這寧波分舵就這麼想當這個老大?人還沒到齊,海祭還沒開始,這就開上了禮炮了?還是知道我要來,專門拿這事兒迎接我一下。」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海浪,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這自然是因為,從他那從天而降的亮相之後,絕對的死寂,早就籠罩了整個海域。
數千道目光,全都呆滯地望著海面上那道持槍而立的身影。
斬炮彈於瞬息,踏波濤如平地,踩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不但如履平地而且沉都不沉一下的……這是何等手段?!
舟山的悍勇、潮州的神打、海南的兇悍、乃至寧波的鐵炮,在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洪天雷張著嘴,忘了罵詞,周世昌額角冷汗涔涔,錢三娘和他身邊那些同樣潑辣的婆娘,一肚子的髒詞兒,現在卻一句都想不起來了。
就連同趙廣利,都下意識攥緊了金膽,指節發白。
「時辰到了!正事要緊,別誤了出海!」一聲暴喝打破寂靜。只見眾人並不算陌生的獨眼壯漢彪虎,不知何時已從遠處那些剛剛靠近岸邊的大船之上,落了下來。
他現在這個狀態,與眾人先前印象中的樣子似乎沒有多大的差別,只是手中多了一柄沉黯無光、卻散發著凶戾煞氣的宣花板斧。斧刃寬闊,專為磕砸重兵利器所鑄。
他轟然落在洪天雷踩著的那艘破船另一端,小船的船身猛地一沉,海水倒灌。
彪虎獨眼掃過周圍蠢蠢欲動的船隻,不苟言笑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只是將巨斧往船板上一頓。隨著他的話語傳入眾人耳中,如同鬼魅般,一道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從各艘大船船舷外側翻上甲板。或從水下潛游靠近,扣住了沒有隔倉的小船邊緣。
他們動作迅捷統一,心動悄無聲息,正是林七率領的先鋒隊。
直到陸安生輕輕一揮手,他們才齊齊顯露身形,手中並沒有對著自家兄弟,但分明抓在手中的短刃、鉤索,在晦暗天光下閃著寒芒。
眾人全都嚇了一跳,直到此刻,各舵頭目和精銳才駭然發覺,自己的船上,竟早已被「滲透」了如此多的人。
若剛才真有異動,恐怕還沒怎麼發覺,自家不少的兄弟都要遭殃。頓時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陸安生將眾人反應盡收眼底,見震懾已足,便不再多言。他反手將盤龍九曜槍,朝著空中一甩,一面先前就包裹在大牆之上的布匹,此時終於被他甩了開來。
嘩啦!
一面明黃為底、赤龍盤繞、碩大無朋的織金大纛,被他在這大海之上擎起!
海水順著旗幟淌落,那猙獰威嚴的龍形在風中驟然展開,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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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七。」
「在!」
「將胡大人所賜「龍纛』,請予諸位舵主。」
「得令!」
林七等人齊聲應和,十來個代表紛紛扛著自己帶上船的,一面面規制稍小、但同樣繡著盤龍的龍紋旗纛。閒庭信步的越過了船上各個分舵的人馬。
一個又一個舵主,沒有一個人說得出話,只是靜靜的看著那一面面盤龍大旗,鄭重甚至有些惶恐的起身不多不少,連同陸安生手中那面最大的,正好十三面龍纛。
陸安生聲音再次響起,沉穩而清晰:
「胡宗憲胡大人知我船幫此番出海,乃為朝廷分憂,為海疆除害之事。特賜此中軍龍纛十三面,喻意我十三分舵同心勤力,一心對外,遠征順利。
旌旗所指,即是我大明王化所向,亦是我等船幫兄弟矢志所在。」
他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眾舵主,最終落在沈青陽身上,微微頷首,隨即朗聲道:
「然海戰非兒戲,軍令需統一。此番遠征,全局籌謀進退號令,便由沈大哥與我暫掌。
我手中這面,與沈大哥船上那面,乃為主纛。餘下十一面,請各位兄弟各自執掌本部,依令而行,共擊強敵。」
盤龍大旗,就看這上面印的這個圖案,就知道絕非一般物件。
這個紋樣本就不能隨便亂用,印在旗幟上,還是這樣的大型軍旗的形制,那就更為特殊,這是統帥中軍的帥旗,古來就有,一直傳到了未來的清庭。
話說到這個份上,又分發了這樣重要的東西,恩威並施,情理兼備。給了所有人名義和面子,又展現了足夠做這些事兒的實力。
眾人短暫的沉默後,就再沒了什麼討論,爭搶的想法,只是果斷的一個個開口。
「徐開山,無異議。」上海舵主第一個開口,聲音依舊沉悶冷靜。但這位老爺子,很顯然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爭權奪利的想法,反而舉著大旗,對著那上面的盤龍,愣了許久。
「沈龍頭,陸九爺……老夫,聽調遣。」周世昌擦了擦渾身上下冒出的冷汗,躬身道。
「早該如此!」洪天雷劃著名船回到了自家漳州的大船之上,站回了鄭嘯天的身後
而鄭嘯天扛著大旗,大聲表示:「如此便好啊!磨磨唧唧,平白讓倭賊看笑話!洪某聽令!」趙廣利與錢三娘對視一眼,雖仍互不搭理,卻也各自微微頷首,開口表態。海外諸舵、海南、潮州、溫州等地舵主,亦紛紛表態。
沈青陽立於船頭,見眾意已統,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血色,他接過身邊人遞上的主纛,高高舉起:「既如此」
「祭媽祖,揚帆,出航!」
令下,早已準備好的大量倭寇俘虜,被拖至各船船頭。
刀光閃過,熱血噴灑入海,在海面上暈開刺目的紅。濃烈的血腥與肅殺之氣沖天而起,與逐漸升起的戰意融為一體。
螺號長鳴,戰鼓擂響。數千艘大小船隻,緩緩調整帆向。
十三面龍纛在鉛灰色的海天背景下迎風怒展,如同十三條甦醒的巨龍,引領著這支混雜卻已初步凝聚的龐大軍團,劈開波濤,朝著東北方向,那倭寇巢穴所在,浩蕩駛去。
而在這隊伍最前方的,是論起船隻數量數一數二的少,但絕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於小瞧的,數十艘船隻。陸安生扛著龍纛,站在船頭,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喵了個咪的……終於到了最簡單直接的環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