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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平戶島鐵甲巨艦 深海中的棋局

2026-07-24 18:54:08 作者: 摸魚擺爛真君

  鉛灰色的海雲低垂,幾乎要壓上平戶島嶙峋的黑色礁石。浪濤拍打著島岸一處隱秘的坳。幾艘快艇拖曳著破敗的小船,與奄奄一息的信使靠岸。

  不久,這些來自舟山、渾身濕透、驚魂未定的殘存者,便被帶到了島心那座最恢弘的建築前。從外看,這儼然是一處精心仿造的大明江南園林。

  白牆黛瓦,飛檐斗拱,月洞門內可見玲瓏假山與曲水流觴。

  然若細看,牆基壘砌的巨石帶著海浪侵蝕的痕跡,檐角懸掛的並非銅鈴,而是某種海獸骨骸製成的風鐸,在鹹濕的海風中發出空洞嗚咽。

  這裡,便是王直在日本的根本之地,他自稱徽王,那居所,也就是與他身份相匹配的的行宮。建築深處,一間臨崖的靜室。

  室內溫暖如春,數個鎏金銅獸火爐驅散了海島的陰寒。

  地上鋪著厚實的蘇繡地毯,四壁書架直抵穹頂,填滿了經史子集乃至航海圖志。

  若非窗外可見停泊著如林檣帆的港,外頭還有梳著月代頭,腰胯倭刀的武士,此間陳設,幾乎與一位致仕閣老的京城書房無異。

  王直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身著一襲看似樸素的沉香色直裰,面容清瘧。

  三縷長須修剪得一絲不苟,手中抱著一個圓滾滾的紫銅手爐。他本人的氣質,不說溫文爾雅,至少不至於鋒芒外露,完全不像是個海上大賊。

  而坐在他對面下首的,正是徐海。與王直的儒雅不同,徐海身形瘦削,膚色是久經海風的燻黑,穿著一襲半舊的僧侶常服。

  他眉眼低垂,看似恭順,但偶爾擡眼時,眸光銳利如刀。

  他此刻,正用留有舊傷疤的手指,輕輕的敲擊著桌上一些殘破的密信。

  逃回內奸語無倫次的供述,已經匯報完畢,室內陷入短暫的沉寂,只有炭火劈啪與窗外遙遠的海浪聲。「柘林、王江涇、上海……」王直緩緩開口,聲音平和,仿佛在品評他人故事。

  「朝廷的胡宗憲,近來手筆頗大,專挑你徐明山的舊地立威。

  看來,他對你這位「天差平海大將軍』,忌憚甚深啊。」

  徐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譏誚:「無非是仗著幾條新練的惡犬,想咬下幾塊肉,搏個進身之階。只可惜,咬來咬去,也不過是些我早已棄之不用的邊角料。

  但胡宗憲此人不傻,他做這些事,主要的關鍵在於,拿下這些地方,能為他胡大人博得些許軍費,畢競邀功請賞,總得有些名頭不是。」

  「那麼,」王直話鋒一轉,指尖停住念珠,「舟山大會,鄭氏十三分舵意欲聯合,胡宗憲暗中默許甚至支持,這就是他之後要做的事兒了?」

  

  「意料之中。」徐海回答得乾脆,「自我等據平戶,你稱徽王那日起,與這些所謂正經海商便已勢同水火。

  他們想吃肉,又怕沾腥,如今被逼到牆角,抱團反噬,再正常不過。」

  他頓了頓,眼中銳光更盛:「讓我感興趣的,是那個陸九,還有,流落到他手中的那份海圖。」王直微微頷首,對他死在海中的那位毛義子隻字不提,但示意徐海繼續說下去。

  「他的說法,漏洞太多。」徐海屈指細數,邏輯清晰得可怕。

  「其一,胡宗憲若真截獲如此要害圖錄,首要必是秘不外宣,調整沿海布防,引我等入彀,豈會輕易交給一個江湖舵主示眾?

  其二,據逃回之人所言,吳平水鬼專門截殺,看似兇險,卻偏偏留下一兩個活口,還能僥倖攜關鍵消息逃脫……這不像滅口,倒像生怕消息傳不到我們耳中。」

  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釘:「有人在設局。用一份半真半假的海圖,用一場拙劣的截殺,想把我們的視線,引向南澳的吳平。」

  王直臉上神色不變:「那你看,是何人所為?」

  「應當就是那個陸九。」徐海斷言:

  「此人行事,狠辣果決中帶著巧思。聯胡宗憲,促船幫聯盟,若海圖。不是胡宗憲給他的,反而是他自己拿到手的,那在此之前,他去南洋的那一趟,就已經步步領先我等。

  此番嫁禍,雖略顯急切,卻正合他銳意進取、喜用奇招的風格。




  他看向海中的目光,明顯意有所指。

  「所以。」徐海瞭然:「他們想打就讓他們來打,平戶可守,亦可棄。薩摩、肥前之倭人,重利輕義,可驅之為前盾。

  南洋搜羅來的奇人異士,各懷鬼胎,可置於險地。此處一切,包括我徐海,都可以是擺在明面上的靶子。」

  「不錯。」王直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南洋海圖前,手指划過一道道洋流與傳說標記的海眼。「朝廷與船幫聯盟,氣勢正盛。既然如此那就放他們進來打,這裡打得越熱鬧,越慘烈,所有人的眼睛就越會被吸在這裡。」

  他背對著徐海,淡定道:「我不日便將啟程,這裡就由你來留守。憑你之能,借地勢之險,足以將此島化為池沼。拖住他們數月。」

  徐海肅然起身:「徐海領命。必不負主公所託。」

  王直轉過身,語氣恢復平靜:「不必死守。事若不可為,可借海路退往種子島或琉球。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我們的根本,從來不在這一島一隅……」

  舟山港左右,無數海船向東洋進發的同時,一個霧氣瀰漫的黎明中。

  平戶港最大的隱秘泊位上,一艘如同海上移動堡壘、上下五層、配備數十門改良重炮的堡壘巨艦,緩緩升起了猙獰的龍首旗。

  這船隻居然要比尋常的福船,乃至當初的鄭和寶船,還要大上兩三倍。並且通體鑲嵌了鐵板,簡直就像是後世的鐵甲艦。

  最為離奇的是,如此大的結構,沒有後世的蒸汽引擎和造船技術,卻偏偏浮得起來,也開得動。王直就站在這樣的船上,緩緩的離港。

  而碼頭上,徐海僧袍之外,已罩上一件倭人風貌的輕甲,目送巨艦消失在晨霧與海浪之中。他身後,薩摩、肥前等地的倭寇首領,以及形貌各異、氣息陰森的南洋術士、浪人劍客,已齊聚等候。在早晨的薄霧當中看向巨大的平戶,這座混亂的貿易海港,如同一個緩緩收緊的刺蝟,又像一張精心布置的蛛網。

  王直站在高高的艦樓上,回望漸漸模糊的平戶島,眼中沒有任何留戀。

  他的目光,已穿透千里波濤,投向南海深處那未知的龍隕之地。

  船幫與朝廷的聯盟,胡宗憲的謀略,陸安生的奇招,甚至徐海與平戶島的存亡。

  此刻在他心中,都已成為棋盤上可以計算、可以犧牲的子力。明面上的這盤棋沒有意義,就算對面與他對弈的那位陸九爺,背後還有另外的一位高人,這也不是決勝的棋局。

  真正的棋局,在深海之下。而他,正要去拿起那枚決定勝負的天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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