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陽蹙眉:「氣血逆亂,形態崩壞,不像是自然長成,也不像是正常休息。」
陸安生則用一根鐵簽,撥了撥一條長滿骨刺的沙丁魚:「一看就是用邪法催的,上手段了。」在場的各位舵主領袖,那都是在南海上活動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好手。
要說被這種玩意兒驚到了,那是不太可能的。
問題在於這些東西只是船員們隨手一撈帶上來的,可在此之外呢,如果這些玩意兒是來自平戶,那麼在那裡,還有多少更麻煩的異變?
「讓外面的弟兄稍候。」陸安生對傳令兵道,隨即看向侍立一旁的林七,低聲說道:「去請齊夫人過來一趟。」
片刻,一身素淨灰袍,帶了個斗笠的齊阿姑無聲步入議事廳。
因為林七已經大概說過情況,她看到盆中的怪魚後表現的並不意外。只是走近細看,認真的判斷了一下那些怪魚變異的狀態。
她隨手扯下一條魚身上的一塊黑色鱗片,指尖上立刻隱隱有黑氣繚繞。
那鱗片能被輕易拔下來,確實脆弱至極,再輕輕一摁,當即碎裂了開來。
碎片落在船板之上,馬上便發出了輕微的「嗤嗤」聲。
「血飼的手段。」齊阿姑收回手,看上去瘦削虛弱的身子中傳出來的聲音嘶啞卻肯定:
「是馬來半島那邊,一個自稱海巫的番人的手段。我早年流落南洋時,與他門下的弟子打過交道。」「海巫?」陸安生追問。
「嗯。此人是東南的夷族,擅養海族,有各種手段,能讓海中生靈發狂,改變其原本的心情,相互吞噬。吞的多了,養的久了,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船幫中的各位舵主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祁阿姑居然也在船隊之中,並且早就被陸安生給收編了。不過這件事,和他之前表現的那些驚世駭俗之舉相比,已經是比較平常的一個了。
說到底也就是一個南海中層幫派的首領而已,就算名聲頗惡,都已經被收編了,眾人間也就沒有多少嫌隙了,至少能正常談論。
「養蠱?」錢三娘一下就想到了此事。
齊阿姑當即點了點頭:「確實與滇南那邊的山中手段相仿,但更不可控一些,他本人先前都是尋找一些海溝大湖,在其中蘊養的。
現在用在了海中,不知道會釀成多大的禍患……」
齊阿姑說著,擡手指向盆中魚:「當然,這些尋常小魚不是多麻煩的東西,沒練過舞的海中漁民都能解決,只是比尋常海魚更加暴虐,而且成群結隊。
吩咐下面的弟兄不要亂吃,以免中毒發狂,之後的戰鬥中注意不要落水便是,現如今已經撈起的怪魚,只要用猛火油徹底焚燒,灰燼倒入深海流急就行。
各位統領應該注意的是,這些怪魚之中,有一些,可能會被煉成他的「耳目』。」
他說著,拎起那些魚檢查了一下:「這其中似乎沒有,但一旦看到眼神與常人相仿。需要眨眼的怪魚,就一定要將其處理掉。」
眾人聽到此處,神色都頗為嚴肅。
齊阿姑被陸安生半路截胡拉了回來,但很顯然,王直還是網羅了不少南洋的奇人異士,這手段都已經展開來了。
「這海巫,又或者其他的異人,可還會有別的手段?」沈青陽直接問道。
齊阿姑立刻點了點頭:「南洋的旁門怪術,何止千萬種,光我所修行的降頭之法都不知有多少,就是這些法門,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會。」
還沒到平戶周圍呢,這就已經碰上事兒了。不過各位統領好歹是見過大世面的人,其實並不算慌亂。陸安生還沒開口,沈青陽就當即下令:「協調各船,立刻按齊夫人的吩咐,處理所有漁獲。插上香條,緊盯海面,防備異術。」
命令迅速執行。艦隊各船,當即升起火焰。大量的怪魚被焚燒殆盡,怪異刺鼻的焦糊味隨著海風飄散。與此同時,一捆捆暗紅色的淨海香,如往常一般,被分送到每一艘戰船的船頭。
這算是他們船幫內部通用的一種玩意兒,但說來頗為貴重,平時不是碰到了倒浮之類的情況,不至於拿出來使用。
當然,現如今,眾人面對的是不知道多少個陰邪狡詐之人,這種事情確實不得不防。
議事廳中的,媽祖神龕前,舊香換下,也用了新的淨海香,插入了香爐點燃。
清雅的香氣並未隨風飄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絲絲縷縷纏繞船體,在船頭形成一片淡淡的霧氣,將整艘船籠罩其中。
也就在這些霧氣瀰漫開來之時,眾人忽然發現,前方的海面異變突生。
就在艦隊正前方約一二里處,一片原本在航海圖和海員目視中空無一物,只有深藍色海水的區域,突然發生了詭異的改變。
怪異的場面,如同海市蜃樓驟然升騰在了水面之上,可等眾人定了定神,認真看去之後,那哪裡是什麼幻像,分明是真實無比的畫面。
一大片黑簸黯、嶙峋猙獰的礁石群,突然就這麼憑空浮現了出來。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錯,最高處幾乎露出水面丈余。暗流在其間形成無數致命的漩渦。
礁石區域範圍極廣,恰好橫亘在艦隊原本規劃的主航道上。
若非此刻顯現,以艦隊之前的航速和視線,最多半刻鐘的功夫就會一頭撞上去。如果是脫離主船隊的一些先鋒開路船隻,大概就差那麼幾個眨眼的功夫。
如果他們沒有提前做這個準備,後果不堪設想。
「從哪兒冒出來的暗礁!」
「眼花了?還好上頭提醒的及時。」
各船上傳來驚呼。指揮艦上,沈青陽、陸安生等人徐徐走上艦橋,望著前方那仿佛從海底突然生長出來的礁石,臉色冷峻。
「果不其然啊……」陸安生其實在那些怪魚被擡進來後的第一時間,就朝外頭看了看,確認過情況了。這種級別的幻術,能瞞得過這些人,卻根本逃不過他的眼睛。
不過養好手下勢力的好處就在於此了,他根本啥都不用干,等著這些人自己解決事情就好了。沈青陽輕輕咳嗽兩聲,眼中卻精光閃動:「還好發現的及時,我等的船隻也是遵循祖訓的沙船,吃水淺,現在改道正是時候。」
「傳令,艦隊轉向,繞開礁區。航向不變,目標平戶。另外……」
他看向齊阿姑,「齊夫人,有勞繼續留意,此類邪法,恐不止一處。」
齊阿姑微微頷首。
艦隊在龍纛指引下,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避開了那片猙獰的礁石區。
所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先前不斷升騰的士氣稍微弱了些許,但也正好讓他們冷靜了不少。關鍵在於,這些士氣是不會消磨殆盡的,眾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而且平戶,分明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