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爆炸的衝擊波將幾艘小早船,連帶著後頭的關船,像玩具般掀得劇烈搖晃。海水劈頭蓋臉澆了船上的倭人一身。他們驚恐萬狀,尖叫著拚命穩住船身。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打腫臉充胖子,船上的這些倭人多多少少披了些甲片在身上。不過一上來就被下了這樣的一個下馬威,他們這個狀態比不穿鎧甲還要狼狽許多。
水淋了一身,衣服全濕了,再加上各種竹皮的甲冑,壓得他們行動不便,好些直接癱倒在了船上。炮聲的餘韻在海面上迴蕩,一個沉渾如鐘的聲音,在沒有任何外力加持的擴散之下,自那艘炮艦,乃至艦隊中幾艘主艦上同時響起。
說話的人,似乎根本不管他們這些個倭人能不能聽懂,用的是清晰而且頗為標準的漢語。
當然,至少音量足以讓海岸上的平野重信等人聽清,而且這幫倭崽子,至少在這個時代,在他們的家臣大名之中,還是大面積普及漢話的。
因此那些個足輕旗本未必聽得懂,平野重信肯定明白的不能再明白。
「大明東南海疆靖安使,鄭氏聯軍在此!奉命肅清海寇,偽王王直老巢,五島列島松浦氏族臣速速退去,我等不做停靠,直搗平戶賊巢!」
「凡阻我兵鋒、近我船隊十丈之內者,無論何人,視同賊黨,一體剿滅,格殺勿論!」
「勿謂言之不預!速退!」
三聲宣告,如同三道驚雷,重重砸在平野重信和所有倭寇心頭。
「大明……靖安使?鄭氏聯軍?!」平野重信腿一軟,差點從馬上栽下。
這並非他們先前猜測中的任何一方,是一個沒有人聽過的全新名號,可就他們先前的這一番操作,沒有任何一個人敢小覷他們。
名號說到底只是一個名頭。
如此多的炮艇,這麼多的精銳,他們就算說自己是大明的漁民,目的也再改一改,說的更囂張一點,要去睡天皇老婆,他們這些個安宅船都沒有的小兵小臣,又能做些什麼呢?
關鍵就算不是這樣,他們現在的目的也足夠可怕了。
直搗平戶!
他們根本不屑於在五島停留,目標明確至極,就是徽王王直。
可王直這個大賊的實力,他們這些個松浦氏的家臣是絕對清楚的。
就算他們不知道王直到底有多少兵,有多少條船,就說每年送到他們府上的錢銀,就是極為可怕的一個數字。
而離得這麼近,他們自然知道王直是靠什麼東西賺得的這麼多錢。
眼前這個船隊,完全不懼這樣的平戶島,關鍵現在看起來。
他們真的有這麼個實力。
那艘開炮的炮艦,炮口依舊指向他們這邊,黑洞洞的,充滿死亡的威脅。
其他艦船甚至懶得再多看他們一眼,繼續著北上的航程。
那份無視,比任何辱罵都更彰顯其絕對的實力與自信。
幾艘死裡逃生的小早船還有關船連滾爬帶划槳,瘋狂的逃回岸邊,船上的水手面無人色。
海岸工事後,足輕和浪人們握武器的手都在發抖,剛剛鼓起的微弱勇氣,被那一炮和宣告徹底擊碎。平野重信呆立原地,望著那逐漸遠去的、龍旗飄揚的龐然艦影,海風帶來艦隊破浪的低沉轟鳴,如同巨獸遠去的腳步。他手中的軍配指揮扇,無力垂下。
傳訊的烽火早已點燃,鴿子也已放出。
但他知道,面對這樣一支意志如鐵、目標明確、實力深不可測的敵人,無論是松浦本家,還是平戶的徽王,恐怕都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而他,和這五島列島,不過是風暴邊緣,被輕輕拂過的一粒塵埃。連被對方正眼看待的資格都沒有。艦隊留給他們的,只有海面上那道漸漸平息的炮擊漣漪,以及冰冷徹骨的死亡警告。
五島列島以北,前往平戶的航路上。
海風帶著北緯海域特有的刺骨寒意,吹拂著浩蕩行進的聯合艦隊。
肅清了琉球後患,又威壓五島不敢妄動,船隊士氣正旺。
雖然龍纛之下令行禁止,但長途航行的枯燥仍讓一些水手在執勤間隙,忍不住想找點事做。幾艘位於艦隊側翼的補給船上。
一些老練的水手閒極無聊,又看著海水中魚群翻湧,便在徵得了一兩位舵主的同意之後,撒了幾網下去,指望著撈些新鮮海貨,晚上也能給自家舵主或相熟的兄弟加個餐。
之後就看巨大的拖網,沉入了泛著白沫的海水中,緩緩收攏。
大網被絞盤吃力地拖上甲板。
雖然是昏暗的多雲天氣,但天上並不是完全無光,漁網拖在船的甲板上,沉甸甸的,銀光閃爍,看來是收穫頗豐。
水手們嬉笑著圍上去,準備分揀。
然而,笑聲很快變成了驚疑不定的低呼,眾人很快就愣在了那裡,還有好些人頗為害怕的退了好幾步,不自覺就罵出了聲。
「他娘的·……這他媽是些什麼玩意兒」
網中大多是本子海常見的鱈魚、秋刀魚、沙丁魚和鰭魚,但其中相當一部分魚類的模樣,卻令人頭皮發麻:
有的魚身表皮完全剝落,露出下面仍在蠕動,鮮紅至極又布滿了詭異黑色血管紋路的肌肉,這看上去就像是被活剝了魚皮,可這魚分明沒死,現在還在網中瘋狂彈跳。
有的魚,魚鰭邊緣骨刺暴長,變得如同鐵錐般鋒利堅硬,甚至都能像金屬一樣反光了,措不及防的,船幫弟兄剛一伸手,就被扎穿了手掌。
還有的魚,全身渾濁發白,雖然除了顏色,再無其他異樣,但是那怪異的渾白色,只要看的久了,不自覺的就讓人心生恍惚。
更有少數幾條體型較大的鰭魚,口中竟探出了細密如針的額外獠牙,一口就扯下了邊上一條更大的鱈魚的頭。
「這海里的魚…成精了?!」
「尋常的精怪也沒有這麼邪門的啊。」
「快!快去稟報管事!不………自己想辦法找到舵主那邊!這這玩意兒太邪性了,指不定就和倭人有關。陸安生和龍頭沈大哥,聽完了大概如此的來龍去脈,點了點頭:「就是這些魚唄?」
幾尾最具代表性的怪魚,被盛在木盆里,緊急送到了艦隊中央,鎮海號的議事廳中。
此刻,沈青陽、陸安生以及幾位核心舵主,正在推演平戶島的攻防。
因為己方實力確實足夠強悍,大家雖然知道此戰的艱辛,卻也是比較放鬆的。
倒是這些怪魚被扔了上來之後,眾人不自覺的就皺緊了眉頭,對平戶島上的情況,有些琢磨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