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過於危言聳聽了。」徐海在冷然回應:
「敦·特查的海巫之術,融合了南洋秘傳與東海異變,那化鯨更是怨念聚合,足以翻江倒海的怪物,放在大明也是能夠危害一方的大藥妖。絕非尋常道法符篆可破。
陸安生或許勇武,胡宗憲或許善謀,但面對這等超乎常理之物……」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碎裂聲,突兀地響起,打斷了徐海的辯駁。
他低頭,看向手邊案幾。
那裡擺放著一枚奇異的龜甲,僅有巴掌大小,色澤深褐,表面天然紋路卻被用暗紅色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顏料,勾勒出一個複雜而邪惡的符陣。
龜甲上還貼著一張同樣以古怪顏料書寫的道符,符文扭曲,散發出與敦·特查身上類似的甜膩腥氣。這正是那位暹羅海巫在出發前,特意為他製作的血飼通靈符甲。
此物有兩人重作用,一是讓徐海能通過它,在一定範圍內間接感知,並略微引導那些被「血餌」餵養變異的嗜血海魚。
更重要的是,它與敦·特查的本命巫術相連。
海巫生命力旺盛、施法順利時,符甲光澤隱隱,若海巫重傷或死亡,符甲必有反應。
而此刻,這枚被視為海巫狀態的晴雨表的龜甲符篆,居然毫無徵兆地,從中間出現了一道深深的裂紋。緊接著,裂紋如蛛網般瞬間蔓延至整個龜甲,那道貼在龜甲上的符紙,更是無風自燃,化作一小撮慘綠色的灰燼,飄散落下。
龜甲,徹底碎裂成幾塊,黯淡無光,死氣沉沉。
閣內溫暖如春,徐海卻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這龜甲居然直接碎了……而這也就意味著……
敦·特查那邊出事了!而且是徹底失敗!不僅僅是計劃受阻,而是連海巫本人,都沒能逃回來!這是最大的問題,同時,出了這個問題,那也就意味著,那些被他帶走的南洋邪術師、東瀛妖人……恐怕也都凶多吉少。
姚廣孝的殘念沒有再說話。但那古書似乎微微震動了一下,傳達出一種無聲的、冰冷的、早已預料的嘲諷意味。
徐海僵在原地,手指還停留在海圖那標註伏擊點的符文上方。
窗外海風嗚咽,仿佛帶著遠方慘敗者無聲的哀嚎。他精心布置的第一道、本以為是萬無一失的詭異防線,竟然在對方主力尚未靠近平戶之前,就已然土崩瓦解?
陸安生……鄭氏船幫……你們到底,帶了什麼來?
局勢脫離掌控的不安寒意,混合著被姚廣孝殘念言中的難堪,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這位以狡詐狠辣著稱的倭寇梟雄。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目光死死盯住那堆龜甲碎片,仿佛要從中看出失敗的原因。「轟……」
龜甲碎裂的餘音尚在腦海,徐海的瞳孔又驟然縮成了針尖。
他所在的這座指揮下方,居然傳來了一陣猛烈的震顫。
輕微的抖動,由遠及近。不算特別強烈,但仔細感受之下,又確實存在。
轟!轟轟轟!隆隆隆!!!
劇烈的、連綿不絕的、仿佛要將天穹都撕裂的炮火轟鳴聲,如同夏日最狂暴的雷霆,從平戶島的東南、乃至東北側海方向,毫無徵兆地瘋狂炸響!
那聲音是如此之近,如此之密集,震得望海閣的窗欞都在嗡嗡顫抖,海圖上標註的平戶本島,仿佛正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冰冷的、帶著硝煙氣息的海風瞬間灌入,同時湧入眼帘的,是一副讓他心臟幾乎停跳的景象。原本應該只有零星巡邏船和漁船的平戶島東部及東南部,主要是山石海牙的邊緣,海面上,此刻竟黑壓壓地鋪滿了大小戰船。
西南方向,才是平戶島的主航道,而那邊向來是沒有什麼船隻通航的偏遠之處。
這意味著他們是繞了更遠的遠路,悄悄接近的,他們必然因此耗費了更多的心力和體力。
但那是島嶼邊上的一圈海崖下方,船隻沒有辦法直接靠岸的位置,這自然也就意味著布防的缺失。也就最終創造出了現在這種仿佛從海底鑽出、從晨霧中顯形,眨眼間迫近到了可以威脅岸防的距離的效果。
那些船隻形制各異,有福船,有廣船,有快哨,甚至還混了一些,一看就是用倭人船隻改建的戰船在其中。
但無論是什麼船,無一例外,船側都在不斷噴吐著致命的火光與濃煙。
炮彈如同疾風驟雨,正瘋狂地傾瀉在平戶島臨海的各處!
薩摩藩修建的炮,在第一時間就被重點照顧,一些比較外圈,簡陋一些的炮,眨眼之間就被火炮捲起的沖天爆炸所覆蓋。
事發突然,倭人們根本沒有時間還擊,夯土碎石,混著殘肢斷臂,在爆炸中飛上半空。
岸邊用於停泊和修補船隻的棚戶區、倉庫區也隨著根本沒法大軍進駐的的海崖和樹林,淹沒在了沖天大火中。
黑煙滾滾而起,眨眼間遮蔽了小半個天空。
更有些射程較遠的炮彈,越過灘頭,砸進了島內倭寇聚居的町屋區域,引起一片鬼哭狼嚎的混亂。徐海知道,
這絕不是試探和騷擾。這是一場蓄謀已久、計劃周密的突襲強攻!
他們選擇的切入角度刁鑽狠辣,完全避開了他重點設防的西南正面以及幾個傳統航道,直接打在了相對鬆懈,並且根本沒法用正常手段布防的側翼。
「哪裡來的船?!多少人?!主將是誰?!」
徐海對著聞訊衝上望海閣、同樣面無人色的幾名薩摩與肥前倭寇頭目,厲聲喝問,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與暴怒而微微變調。
「不、不知道啊徐爺!」一個肥前武士首領牙齒都在打顫:「他們的旗號……旗號很雜!
有鄭字,有漳字,還有廣、甬、甌……像是、像是那支聯軍,但不是全部,他們像是分出來的偏師。」偏師?
電光石火間,徐海明白了。
他以為自己的埋伏必然會起作用,畢競對方的主力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海域之上,航行幾乎必須要依靠較為傳統的安全主航路。
但沈青陽和陸安生,根本沒有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並沒有傻乎乎地帶著全部主力一頭撞向可能存在的埋伏圈。
此事的重點,還是在他們的戰鬥力上,
他們不但有能力應對埋伏,甚至還能分出這樣一支隊伍,直接奇襲平戶島本土。
「海商……放他媽的屁!」徐海轉身,甩著袈裟的袖子,一巴掌拍在了窗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