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6章 儺戲驅疫 明皇祈福
梨園門前的戲台,搭得一日比一日高。
那戲台原本就有七層,飛簷翹角,層層疊疊,紅綢從頂層垂到底層,被夜風吹著,獵獵的,像一面倒掛的血瀑布。
這排場看著不一般,實際上也確實不是簡單的東西。
這一節一節的彩綢,全都是城中富紳,拿金銀堆出來的,就好像未來收成好了,要放掛鞭一般,梨園記打賞就是這麼個手段,戲台加高,彩綢多掛。
今夜,在原先的基礎上又加了三層,十層樓高的台子戳在天幕底下,把周圍的樓閣全壓了一頭。
台頂燃著上百支松脂火把,火光把半邊天映得通紅,連月亮都失了顏色。
台下人山人海。梨園行的人,城裡來看熱鬧的手藝人,還有從城外專程趕來的客商,擠在戲台前的空地上,頭挨著頭,肩碰著肩,把一條街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推搡,有人在往台前擠。
維持秩序的梨園弟子拿著棍子擋在人群前頭,也根本擋不住。
著實是今晚的戲,太過少見,也太過特殊。
「咚咚咚……」十面大鼓,一字排開擺在台基底下,鼓手赤著上身,胳膊粗得像房梁,鼓槌砸下去,鼓面立刻陷進去一個坑。
「咚咚咚咚……」鼓聲震得人胸腔發麻,鼓聲里夾著號角,角聲蒼涼,像塞外的風。
侲子們先上了台。一百二十個少年,頭戴大紅頭巾,身穿皂青衣,手裡搖著鼓面有海碗大的撥浪鼓。
他們分作六隊,每隊二十人,從台基兩側魚貫而上,立刻站滿了下面幾層。
百二十人齊聲高唱,唱的是那十二獸的咒詞,調子古老,詞句拗口,畢竟那已經是唐以前的古音。
「今夜舊歲未盡,明朝便是新年。所有舊歲鬼魅,逐出化外他川。
如今的城裡人已聽不太懂,可那股子肅殺之氣,依然能從他們的動作之中,直截了當的從頭頂灌到腳底,讓人後脊發涼。
也就在此時,十二位執事們,赤幘赤衣,手持麻鞭,鞭梢在地上拖著,緩緩走上台來。
他們的步子沉重。鞭子抽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在鼓角聲里格外刺耳。
李隆基,就在此時被眾人的鞭聲鼓聲請了出來
他沒有穿規整的戲服。只有一件熊皮隨意無比的披在身上,一條腿在皮里,一條腿露在外頭,露著裡頭明黃色的褲腿,在火光底下亮得扎眼。
黃金四目的面具歪歪斜斜地扣在臉上,露出一截有胡茬,青森森的下巴。估計還算雄壯的雙手之上,一對華麗無比的盾戈,就這麼揮舞了起來。
「呼…呼…呼……」他踩著古老的祭祀步伐,就這麼站定在台頂邊緣,低頭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群,嘴角翹起。
「走!」隨著他的一聲大喝。
「咚咚咚咚……」鼓聲驟然炸開。台基底下那幾十面大鼓同時擂響,鼓聲混著角聲,混著侲子們的撥浪鼓聲,混著麻鞭抽地的脆響,混著底下千人的呼喝,攪成一鍋沸騰的粥。
「已後家興人富……官高日進日遷。牛羊遍滿谷麥,絲蠶倍勝常年。「
眾人繼續念起了古老的禱詞。
也就在這念誦唱詞聲中,李隆基所演的方相氏,就這麼從台上跳了下來。
「砰!砰!砰!」一層一層,每跳一層都跺一下腳,跺得台板咚咚響,像要把底下的鬼祟震出來。
黃金四目的面具在火光底下閃,一亮一滅,一亮一滅,如鬼火一般。
「吼!」
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的獸吼,扮演十二獸的弟子,穿著毛茸茸的獸皮衣裳緊隨其後,他們的頭上頂著角,纏著紅布條,掛著鈴鐺,跑起來叮叮噹噹。
他們在台上翻跟頭,打滾,齜牙咧嘴。一時間虎嘯,狼嚎,熊咆,聲音穿過鼓角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火光明滅之間,竟讓人有些分不清楚,那些到底是人演的十二獸,還是真的有疫鬼大儺,在台上作祟。
「飢人總得飽飯,有衣不著單寒。萬戶皆蒙吉慶,四海永除狼煙。自是神人咒願,非干下娌之言。音聲!
十二獸咒歌在此時唱到了高潮,百二十侲子齊聲高呼,聲浪從台頂往下壓,壓得底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
「凡使十二神追惡凶,赫女軀,拉女干,節解女肉,抽女肺腸!女不急去,後者為糧!」
「哈哈哈哈!」李隆基站在台頂,聽著這古老的字眼,聽著這滿城的喧囂,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在鑼鼓聲、號角聲、咒歌聲、獸吼聲、人群的嘈雜聲里穿過去,穿過去,像一把刀,把所有聲音劈開一道口子。
「呼!」他居然一把扯下了身上的熊皮,扔在台上,露出裡頭的明黃袍子。隨後又將黃金四目的面具推到額頂,露出那張畫著明皇臉譜的臉。
白底,紅眉,黑眼窩,鼻樑上一道白,便是臉譜之中李隆基的扮相,在火光底下看著不像人,倒像廟裡的泥塑。
他舉起手中的長戈,赤著腳,在台頂隨心所欲的跳了起來。抬手,抬腳,轉圈,甩戈,癲狂無比。
他的身形也就這麼在台上閃轉騰挪,不時與那一個又一個弟子擦肩而過,將其扮演的惡獸,當場伏誅。
也就是如此,天邊起了變化。東邊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霞光從縫裡湧出來,金紅的,紫的,橘黃的,一層一層疊在一處,像誰打翻了染缸,把半邊天染得花花綠綠的。
那霞光宛若決堤的水,擋都擋不住。
「呼……」不知何處而來的一股暖風,驟然席捲了戲台前後,把臘月的寒氣吹散了大半。
儺獸驅散,百病全消,這便是古時的宮廷儺舞,祈求來年福運,疫病消失的大戲。
不錯,陸安生一個個副本走過,此時又過了大半年的時間,已經即將抵達第二年的新春。
而眼下,這便是李隆基為百藝城的新春準備的賀禮。
甚至至此還沒有完比起台上,其實台下還要更熱鬧一些。
「嘩啦啦……」大片大片的銀錠落在台板上,咚咚響,滾得到處都是。
有人抱著一匹一匹的綢緞往台上堆,紅的,紫的,青的,藍的,堆得像小山一般。無數的食盒裡裝著八珍、裝著時鮮、裝著佳釀,從台下一路遞上去,數不勝數。
遠處還有人在往這邊趕,騎著馬,坐著轎,跑著步,爭先恐後,生怕晚了趕不上這趟。
更多的人就算想擠進內圈也擠不進來。
「陛下。」
那個楊玉環扮相的花旦,不知何時已經端著酒杯來到了台上,靠在了李隆基懷裡,手裡端著一杯酒,湊到他嘴邊。
他低頭,就著她的手喝了。酒液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明黃的袍子上。
隨後,他隨手就摘下了額頂的面具,隨手扔在地上,面具彈了一下,滾到台邊,被一個弟子撿起來,雙手捧著,退了下去。
「哈哈哈哈……」他看著底下那些瘋搶著獻禮的人,看著那些被銀子和綢緞堆得無處下腳的台板,看著遠處那片被霞光染得花花綠綠的天,再次大笑出聲。
「果不其然,就這般手藝,就算我的做法再有百般不妥,他太歲爺總歸還是拿我沒法子吧。」
他把空杯往台下一扔,杯子落在地上,碎成幾片,碎瓷片在火光底下閃著光。
「若是我倒了,這城中戲曲行當的傳承也就斷了。屆時,你又當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