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酸酸的
轉眼之間，已至十月中旬。
時令來到了寒露，天氣已漸漸變冷了，北國的秋來得很靜，仿佛一夜之間，樹葉就黃了大半，從西邊刮過來的風帶著乾燥的涼意，楊瑾站在窗前，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往下落，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悲色。
她來首都已經接近五個月了。
張雲起在燕京成立了兩家公司，字間引力傳媒和聯華雲景傳媒，聯華雲景傳媒側重影視音樂領域，她是法人代表兼董事長，但只是負責財務管理，實際主導運作的是總經理王京花。
字間引力傳媒側重文化出版領域，聯合時代集團全資控股，注資達500萬元，某種意義上，這家公司就是張雲起為了初見的文學夢而設立的，並且請了職業經理團隊主導運營，她主要是落實張雲起的各類想法。
張雲起眼下從湘泰藥業的股票里進行大筆套現，資金鍊十分充裕，楊瑾根據張雲起的授意，以聯合時代集團的名義，買了一台賓利大陸R，又在南鑼鼓巷購入了兩套破破爛爛的四合院子，四合院一共花了96萬。在這年代屬實是天價了。
買的時候，當地住戶把她當成傻子看。
南鑼鼓巷地處燕京中軸線東側的交通口地區，北起鼓樓，南至地安門東大街，1996
年，這裡只是充斥著大雜院和市井生活的普通胡同片區，路面坑窪，公共設施陳舊，價值還沒有完全凸顯出來。
實際上，作為元大都「坊」制遺留的完整魚骨狀胡同，南鑼鼓巷格局獨特，東西兩側各八條對稱胡同是不可複製的歷史文化底板。在後世，這塊地兒是京城首屈一指的時尚文化地標與旅遊名片，可謂寸土寸金。
張雲起購入這兩座四合院，一座四合院用以自住，另外一套用來開設全燕京第一家融合書店與咖啡的文化沙龍。
裝修攏共花了四十多萬，比買下院子的花費只少了不到一半，楊瑾還專門通過王京花的關係，請了美院一位專攻古建修復的教授幫忙設計裝潢。
楊瑾經常打電話給初見，理由倒是現成的，陪她裝修，一起逛家具城、電器城。
這應該算是他鄉遇故人。初見早在兩年之前就認識楊瑾了，那是去醫院探望她媽媽的時候，那時候楊瑾和她一樣，還只是一個懵懂的大學生，但這兩年來跟著張雲起在社會上經歷了好一些風浪，這個女孩已經漸漸成長為一個專業稱職的高級職場女士，說話辦事周全細緻又有溫度。
兩人之前關係就蠻不錯的，現在楊瑾來燕京駐點，初見自然是高興的，她放假會去楊瑾那兒玩，有的時候還會過夜，一起做家鄉獨有的米餃，說說家鄉南方的溫潤，聊聊北國燕京的壯美。
初見在北大的生活也算是豐富多彩。
這是一個思想大爆炸的時代，這個女孩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納著一切新鮮的聲音。改革春風吹滿地的九十年代，北大校園裡各種思潮激盪，從人文精神討論到對市場
經濟的反思，從西方現代哲學到後現代主義的譯介，課堂上的爭論常常延續到食堂和宿舍。
初見白天聽課，晚上泡在圖書館裡翻各式各樣的書，周末則被朋友拉著去聽各種講座一有時候是某個教授的專題，有時候是校外文人的沙龍。她的筆記本寫滿了好幾本，腦子裡塞滿了各種互相打架的觀點，但那種碰撞帶來的不是困惑，而是一種近乎亢奮的清醒。她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時代的十字路口，四面八方都是大風，只是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起張雲起，因為她覺得她的雲起具備抓住大風騰勢而起的實踐能力，而她是理想式的，抓不住這些新時代吹拂而來的大風，她總是自主或是不自主地被大風卷裹著去感知時代浪潮之下的人間悲喜。
她具備文字創作者的天然嗅覺。所以她適合寫書，她也喜歡和文字打交道，然而，她花了兩年時間寫就的《紅女孩》，在那次批量投遞後，就像石沉大海，一直杳無音訊。
其實在這個行業里，等待是常態。
但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也是等待，特別是付諸巨大努力和懷抱巨大希望的等待，而這件事的成功率又寄托在別人身上。當然了，如果是等死，心如枯槁，那也還好受些，問題是我們都在等待中活著，想要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好在初見課業繁重，加上各式各樣的社團活動，日子被填得滿滿當當，一個多月後，她就很少再去想那疊列印稿的命運了，也不再去看信箱了。然而，讓初見沒想到的是，就在她幾乎已經快要忘記這件事的時候，接到了一個上海區號的電話。
打電話的人是《收穫》雜誌社的編輯，叫做張子洵，是個女人，語氣平淡，就是通知她的作品入圍了《收穫》1996年新銳文學大獎的終評。
張子洵像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但卻在初見的心裡引起一陣波瀾。這意味著她的《紅女孩》從茫茫稿海中，擊敗了很多同樣年輕同樣懷揣著文學夢想的年輕人而脫穎而出。
當然了，想要贏得最終的大獎，還有一道最威嚴的關口，這次終審的評委團隊是比較有分量的，除了《收穫》的主編，裡面還有餘華和蘇童、程永新、王安憶等等。但小說評獎這樣的事，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因為該做的事早在參選前她就做完了。
初見除了期待，好像什麼也做不了。不過她第一時間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了張雲起。
張雲起自然是高興，在電話裡面說：「媳婦，這下子你真的要成為大作家了。
初見抿嘴笑：「還早呢，雖然已經過了初審，但最難的是終審，而且我投了好多家出版社，一直沒有回音，感覺出版都是問題，不過現在能走到這一步，我也比較滿足了的，畢竟是第一本書，經驗不足，筆觸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張雲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初見，我在燕京開了一家文化傳媒公司，名字叫字間引力。這個事本來想過陣子再告訴你的。」
初見怔了怔，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
張雲起又說道：「開這家公司，主要是我有公司業務版圖拓展的目的在，未來十來年會是網際網路的時代，而文化是切入網際網路領域的好抓手。做內容、做媒體、做影視視頻、
社交以及遊戲，往線上走，搞社交渠道平台，這個會是二十一世紀初期比較大的商業機會。」
張雲起說這話可不是無的放矢，中國網際網路初期主打的就是網際網路門戶+社區，而優質的內容能帶來巨大流量。像新浪的起家路徑就是做內容，做文化人社區，做話語權。這和「字間引力」的業務規劃是比較契合的。
他又說道：「當然了，開這家公司肯定有你的原因在，我知道你並不想我過度花心思在你的事情上，但你可以換一個角度想想，其實書能不能賣出去，賣的好不好，都是看你的能力，我只是搭了一個台子，你要是寫不出好東西，這公司也遲早得關門。」
初見忍不住笑了，笑完又覺得鼻子有點酸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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