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明暗
這是11月的一個大好日子。
陽光普照,溫度適宜。里津市常年不是極熱就是極冷,就那麼仨兩月的溫度讓人感覺人間美好,11月的晚秋時分正是其中之一。而對於那些被金融騙局的小老百姓來說,更美好的是陸遠舟被正式批捕了。
張雲起第一時間得知了這個消息。
王貴兵站在他辦公桌對面,把省廳那邊的通報簡單說了一遍:「狗東西人還沒抓著,但批捕手續現在已經下了。倒是徐凱先一步進去了,永鑫信託的案子一擼到底,徐凱在裡面沒扛住,交代了不少事情。」
張雲起笑著點頭:「人雖然沒抓著,但案子定性了,對大家來說都是好的。」
王貴兵知道他說的是永鑫信託。批捕手續落地,就能夠正式啟動追繳程序。他頓了頓問道:「錦兆那邊怎麼辦?」
張雲起這才擱下籤報表的筆。
在法律上錦兆實業現在是他的了。
陸遠舟的那50%股權已經通過司法處置程序。
然而事實層面上,他拿到的是個空殼。不但是空殼,公司帳面還上趴著他媽的1.28億的稅款窟窿,錦兆必須得分18個月繳清,首期繳納兩千萬。這是陸遠舟替錦兆欠下的!不
過稅務局可不會管誰是始作俑者,公司是獨立法人,誰當股東誰扛。
眼下慶午街的那些黃金鋪面被陸遠舟以每平米一兩千的價格轉給了關聯公司,現在要一間一間往回道。這當中最關鍵的一點是,鋪面轉入陸遠舟的關聯公司之後,關聯公司看沒有賣掉?沒賣掉的就可以直接查封,拿回來抵稅。但賣掉的鋪面,就意味著所有權已經屬於商戶了,商戶從關聯公司原價購買,錢又被陸遠舟捲走了。
商戶可是真金白銀掏了錢的。
慶午街的鋪面很不便宜,雖然在張雲起眼裡是白菜價,買一個鋪面可保三代人衣食無憂,但在96年確實算得上是天價,絕大多數商戶們都是傾盡積蓄,甚至貸款盤下的天價鋪面,屬於第三方。司法追繳不能損害無辜商戶的合法權益,所以不可能強行收回鋪面,這樣一來,那就只能走追責陸遠舟、追繳贓款的路子,可是陸遠舟的錢早就捲走,名下早已沒有可執行的顯性資產。這筆錢基本等同於懸著的死帳,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落地填補缺口。
說白了點,眼下他在慶午商業街項目上是一分錢沒掙著,還頂了個巨雷。當然,從遠期效益來看,這條街的商業價值不可估量。這並不是他個人層面的商業判斷,而是先知先覺的時代大勢。
短期來說,眼下慶午商業街一期工程已經落地,街也開了,人流量在里津屬於絕對的頂流,整體氛圍已經起來了,而慶午街二期開發權現在在他手裡。那幾塊地已經著手規劃,位置好,體量也大,只要推起來,回籠的資金足以覆蓋眼下的這點虧空。後期隨著商業價值不斷攀升、片區配套逐步完善,運營收益會穩步增長,填平稅款和追帳帶來的虧空綽綽有餘,掙錢是輕而易舉的事兒。
「叮鈴鈴————」
張雲起想到這裡時,手機響了起來,他拿起一看,是陸豐的。
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去年冬天兩人在喬口鎮的項目上鬧掰了後,陸豐可再沒正眼瞧過他,更不要說主動打電話了。
張雲起接了電話。
陸豐沒客套,直接請他去市里談談,至於談什麼,沒在電話裡面說。
張雲起讓王貴兵開車去了市里。
陸豐辦公室以前他沒少來,熟門熟路。等秘書帶著他進去泡了茶離開後,陸豐露出了一張難得的溫和笑臉,神色看不出分毫端倪:「張總,今天請你來呢,還是想跟你談談慶午街的事。」
陸豐已經好久沒對他這麼客氣過了,張雲起還挺不適應的,頓了一下才笑道:「陸市儘管講,市里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一定盡力而為。」
陸豐點點頭:「這樣就好,這樣就好,說起來呢,慶午街你深度參與了,你也知道,眼下這個項目已經被稅務總局列為今年全國性質的涉稅違法要案之一進行查處,影響是很大的,大家的壓力都很大哇————」
陸豐這番話說得既是實情又合情合理。
但他這麼一號人,能夠這麼心平氣和跟一個不太對付的商人講道理,那往往說明背後的訴求不合情理。
張雲起還沒搞清楚陸豐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藥,順著他的話道:「這個事情的癥結我還算清楚,陸市儘管放心,我這邊已經拿出了完整的稅款補繳和資產追繳方案,財稅部門已經認可,風險可控,我保證不會再給市裡面添亂。」
陸豐點了點頭,道:「我已經收到匯報材料了,你處理得非常穩妥,做的非常好。只是眼下情形特殊,上級督查壓力很大,為了兜底維持穩定,經過市裡的集體決策,我們還是打算對慶午街進行回購。」
張雲起這下子聽懂了。
他問道:「怎麼個回購法?」
陸豐喝了口茶:「你現在100%掌控慶午商業步行街項目,市裡面的意思,是二期工程引入里津市國投公司作為聯合開發方,你出讓慶午街51%的開發運營權給國資平台,雙方共同開發。」
張雲起笑了笑,問道:「陸市,這個我有點沒明白,慶午街走的是重點招商框架,現在忽然要收回控股權,是出於何種考量呢?」
陸豐怎麼可能相信這個傢伙不理解這裡面的道道,卻也不點破,照舊語調平緩地解釋道:「對市里來講,國資控股運作,既能穩住項目大盤、消解掉陸遠舟案子的負面影響,也能實實在在幫你分擔資金壓力、托住政策底線。我知道,你在江川一直都是和國資平台
合作,這套模式你很熟,上手快、風險小。更關鍵的是,市里在稅收政策上可以給你留出彈性空間,這是實打實的支持。」
張雲起點點頭,又問道:「那按照這個方案,我可不可以認為一期產生的不良資產由我來擔,二期收益的大頭,市里要拿走?」
辦公室里的客套氛圍瞬間蕩然無存。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透進來,在陸豐那張臉上切出明暗交替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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