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臥槽,長江,好長啊!(月票兩萬加更1/2)
「李莊白肉?」葉賓白聞言愣了一下,旋即眼睛一亮,看著周硯問道:「是宜賓的李莊白肉?」
「對,不過這道菜我還在練,片肉的水平還差了點,沒上菜單,目前就是店裡當工作餐的,剛好還留了一份給沫沫,葉老要不要嘗嘗?」周硯笑著點頭。
「那得嘗嘗,李莊白肉也是我的心頭好之一,當年跟我師父進城買東西和送貨,他都要帶我去一家飯館吃頓飯,李莊白肉是必點的。」葉賓白點頭,臉上帶著幾分懷念。
「要得,那你們稍坐,我去給你們做菜。」周硯笑著說道,轉身往廚房走去。
周沫沫跑去把書包和芭比娃娃給放著,然後抱著她那本大大的畫冊跑了過來:「葉老,葉老!你看看我最近畫的畫吧~~」
「好啊,你師父還說讓我這次來,給你好好檢查一下作業呢。」葉賓白笑呵呵道。
「我師父也真是的,他自己怎麼不來呢?我可想他和師娘了。」小傢伙小嘴一嘟。
「你師父啊,給我守著家呢,不然我哪能這麼灑脫地就回來了。」葉賓白笑道。
收個這麼軟軟萌萌的小徒弟可真好,還會惦記著你,當年他女兒也是這樣的,每天一回家就纏著他要抱抱,可不管他一身灰又一身汗的。
兒子就不一樣了,天天拿把木頭槍埋伏在門後,說要大義滅親。
那臭小子,沒少挨他和秀清揍,相當皮實。
「這樣啊,好叭,那就原諒他了,畢竟葉老回家團聚更重要呢~~」周沫沫乖巧點頭,翻開畫冊道:「你看,這是我昨天畫的,昨天的晚霞好漂釀啊~~」
「嗯,看出來了,這滿天紅霞,色彩用的相當漂亮————」葉賓白認真看著周沫沫的畫,不時誇讚幾句,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以苛刻的眼光來看,小傢伙的畫存在著各種不同的問題。
但周沫沫才四歲。
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
一個四歲的孩子,能把色彩運用到這種程度,甚至掌握了兼工帶寫的精髓,並且已經能夠如此隨意地發揮出來。
這叫天才。
看著這一幅幅畫,葉賓白除了感慨,更多的則是對孟瀚文的羨慕。
老孟命真好。
這麼天才的徒弟,在嘉州這咔咔角角的地方,竟然被他一個杭城人給收到了。
隨著孟瀚文在香江給孟芝蘭的畫展站台,而且還帶著周沫沫亮相,現在他收關門弟子
的傳聞已經被證實了。
而四歲的周沫沫,首次亮相,就在香江兒童美術展的競賽單元力壓一眾香江本土小畫家奪冠,其中大部分還是初、高中組的選手,也是在兩岸畫界廣為流傳,引起了不少討論。
葉賓白看著周沫沫的日常練習畫,越發感慨這個孩子的天賦。
不論是色彩運用還是選題巧思,都讓人眼前一亮。
在這個小鄉鎮上,住在這小飯館裡,沒有老師指導的情況下,能以身邊的一切為素材作畫,這點可是相當難得。
紡織廠下班鈴聲響起,工人們下了班,紛紛湧入飯店。
原本空蕩蕩的店鋪,幾乎一下子就坐滿了人。
葉賓白和司機小張有些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先前原本還在疑惑臨近飯點飯店裡怎麼一個客人都沒有,現在則忍不住疑惑哪來的這麼多人,一下子就把飯店三十張桌子坐滿了。
葉賓白看完了畫,小心把畫冊合上,笑著道:「你們家飯店生意還多好哦。」
「昂~因為我鍋鍋做的菜天下第一好吃!大家都愛吃,所以大家都來吃了。」周沫沫點著小腦袋說道,小臉上寫滿了驕傲。
「嗯,這點我是信的。」葉賓白笑著點頭。
其實先前他也有點疑惑,周硯這麼好的廚藝,怎麼把飯店開在鄉鎮上,甚至都不在鎮子裡,而是開到了鎮子外的工廠門口。
現在明白了,因為開在這裡,生意一樣火爆。
工人們一下班就來了,相當熱情。
不過菜單上的價格,依然讓他有些驚訝。
一份回鍋肉只要兩塊錢,一份滷牛肉甚至只要一塊六,麻婆豆腐更是只要八毛錢。
要知道在香江的時候,他們一份蛋烘糕都賣到了18港幣。
內地的物價好低,昨天他在羊城已經體會到了。
他從蓉城打計程車下來,打的表,跑到蘇稽剛剛他看了一眼,也才一百多塊錢。
這要是在香江,早就飆到七八百了。
「周師,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老畫家啊?」阿偉看著正在片肉的周硯好奇問道。
「對,就是葉老。」周硯點頭,眼睛盯著手裡的肉,手中大刀輕輕晃動把肉給小心片下來。
阿偉見狀也不敢出聲了,生怕打攪了周師。
要是壞菜了,他怕周師拿他的腦殼練刀工。
客人都坐滿了,趙鐵英他們也跟著忙碌起來。
「椒麻雞,慢用!」周飛端著托盤出來,將一份椒麻雞放在了葉賓白他們桌上。
「椒麻雞————」葉賓白看著眼前這份裹滿紅油和熟芝麻粒的椒麻雞,色澤紅亮油潤,菜一上桌,椒麻的香氣已然撲鼻而來。
葉賓白說道:「我們宜賓,有道名菜叫筠連椒麻雞,筠連那邊的人養的都是烏骨雞。
筠連的雞養得好,做雞也是一把好手,椒麻雞風味相當好。我婆娘懷起娃娃的時候,我還去筠連買了十多個老烏雞回家燉給她吃。」
「有點麻,有點辣哦~」周沫沫看著那椒麻雞,望而卻步。
「我嘗嘗看。」葉賓白笑著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
「嗯,我們宜賓的椒麻雞,也是這樣切成條條的,更容易入味一些。」葉賓白說著把雞肉餵到了嘴裡,嚼了幾下,咀嚼的動作漸漸放緩,眼睛看著眼前的這份椒麻雞,露出了幾分不可思議之色。
雞皮好脆,雞肉格外鮮嫩,麻辣鮮香的滋味,和獨特的口感,瞬間喚醒了他的味蕾。
這種感覺————
實在是太熟悉了!
沒錯了,就是筠連椒麻雞給他的感覺。
除了雞不是烏骨雞,眼前這道椒麻雞的做法完全就是筠連椒麻雞的做法。
塵封的記憶一點點鬆動,那會窯上有輛破舊的自行車,是他師父,也是他岳父的。
他剛去當學徒的時候,窯子才開沒多久。
他師父是個好的燒瓷師傅,但不算一個合格的修窯子師傅,窯子修了三個。
第一個燒塌了,第二個下雨沖塌了,第三個是有年地動給晃塌了的。
後來他師傅信邪了,花錢從江西把他師兄請了過來指導,又從本地請了幾個手藝好的泥瓦匠,這窯子才算成了,燒出來的瓷器也能看了。
一開始他們燒的碗盤不太好賣,他就跟他師父騎著車,推著雞公車到處去賣。
走到哪,吃到哪。
他師父這人雖然脾氣不太好,但在吃上邊確實從來沒虧待過自己也沒虧待過他。
筠連的椒麻雞是宜賓最好的椒麻雞,味道和口感都是一絕。
而且做得好的那幾家飯館,都是家傳的手藝,傳男不傳女,向來是不外傳的。
周硯又是怎麼學到的呢?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這雞並不是筠連的烏骨雞,做成椒麻雞竟然也這麼好吃!
周硯這廚藝,可真是厲害。
第二道上來的芽菜咸燒白,虎皮炸的很漂亮,肉片色澤棕紅透亮,油潤透光,蓋在芽菜上。
葉賓白夾了一塊肉,肥肉顫顫巍巍的,餵進嘴裡。
炸過的虎皮吸飽了湯汁,軟彈又黏嘴唇,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咸鮮入味,肥而不膩!
芽菜與肉香在舌尖上交融,口感滋潤而美味。
他再嘗了一筷子芽菜,芽菜是正兒八經的宜賓芽菜,吸飽了油脂,脆嫩又香,蒸的火候恰到好處。
家鄉的味道,在回家的途中,就已經到了嘴裡,心情也忍不住隨之激盪了幾分。
這菜下飯,葉賓白忍不住想要來一碗飯。
司機小張很有眼力見,立馬起身打飯。
這位老先生太講究了,談吐很好,路上吃飯也是主動幫他結帳。
「謝謝啊小張。」葉賓白笑著道謝。
「您客氣了。」小張笑著說道,又要給周沫沫打飯。
「謝謝叔叔,我媽媽會給我打的,你吃你的吧。」周沫沫謝絕了他的好意。
小張這才坐下,扒拉了一口米飯,又夾了一塊咸燒白。
這藏在嘉州鄉鎮上的小飯店,菜可真好吃啊,咸燒白比蓉城那些大飯店的還要香,椒麻雞更是麻辣鮮香,風味十足。
難怪這個老先生繞點路都要來一趟,就連米飯都很香。
趙鐵英給周沫沫打了碗米飯過來,順便端了個裝了半桶米飯的小木桶過來。
小傢伙挺愛吃咸燒白的,只要不麻不辣,她都愛吃,最近口味都清淡了不少。
「李莊白肉,葉老,您嘗嘗。」這時,周硯單獨端著一份菜出來,輕放在桌上。
葉賓白看著面前的這盤白肉,肉片切得纖薄,一片一片堆疊在一起,色澤油潤,旁邊配了一個紅油蒜泥的蘸碟,還冒著微微熱氣。
你別說,看著像模像樣的。
這三肥七瘦的二刀肉這般白煮切大片的吃法,出了四川,他就沒再見過了。
香江的川菜館不少,他很多都有光顧,但從未見過這道菜。
一般人瞧著可能會覺得油膩,但他們不懂這白肉蘸上紅油蒜泥是何等絕妙的搭配。
「耶?周老闆,這是新菜嗎?菜單上啷個沒有呢?」
「李莊白肉,這是宜賓那邊的名菜吧?周老闆把這一手都學到了啊?」
旁邊幾桌客人聞聲,紛紛看了過來,瞧見那李莊白肉,紛紛好奇問道。
周硯笑著說道:「李莊白肉我還在練,算不上新菜,還沒上菜單呢。今天有個長輩過來,沫沫也想吃,所以給他們留了一份。
正式上菜單,還要晚幾天,等我把肉片再切得薄一些了,符合李莊白肉的標準了再說。當然,我覺得應該要不了幾天了。」
眾人恍然。
難怪小老闆今天作陪,原來是長輩。
「上一回吃李莊白肉,已經是四十六年前的事情了。」葉賓白有些感慨道,從盤子裡夾起一塊白肉。
肉片切得很薄,能透光的那種,肉片足夠大張,手腕輕輕一抖,肉片甩出了一道弧線,一圈一圈卷在了筷子上,變成了一個肉筒。
「哇哦~我也要試一下!」周沫沫眼睛一亮,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
「筷子夾緊肉片,甩的時候收著點力,別把肉片甩飛了。」周硯跟她說道。
周沫沫夾緊了肉片,學著甩了一下,肉片倒是飛起來了,但方向沒把握好,螺旋狀盤上了筷子。
小傢伙握筷子可謂是天賦異稟,兩歲多就已經學著自己握筷子吃東西了。
沒辦法,吃貨就得自力更生。
現在是畫畫的筆握得這麼好,都是握筷子練出來的。
「耶?不對勁~」周沫沫不太滿意,還知道反方向把肉片甩回來,接著把筷子放平了,跟著甩了一圈。
這下對了,肉片轉著圈盤上了筷子,捲成了一個肉筒。
葉賓白把肉在蘸碟里滾了一圈,裹上紅油,蘸上蒜泥,然後餵到嘴裡。
肉還是熱的,肉皮軟糯,肥肉細嫩化渣,瘦肉微微彈牙,切得足夠薄,所以入口口感是軟的。
紅油蒜泥不光是外邊蘸了一圈,更是滲入到內里,充分填滿了。
薄薄的肉片捲起來,還是有那麼大一個肉卷的。
這一口下去,蒜泥的香味與紅油的香辣交融,另外還帶著些許糍粑辣椒的獨特的香味o
葉賓白似乎又記起了當年師父帶著他吃的那家李莊白肉了,肉片的要比周硯做的這個薄一點點,但從整體的味道和口感來說,其實相差並沒有那麼大。
在嘉州蘇稽,能夠吃到這樣一份李莊白肉,說實話,他很驚喜,也很驚訝。
味道可太正宗了,甚至還放了糍粑辣椒。
「葉老,味道怎麼樣?」周硯笑著問道。
「正宗!」葉賓白點頭,「肉其實已經片得挺薄的了,我們宜賓有些飯店還沒你片得薄,尤其這個紅油蒜泥蘸碟調得特別好,又香又解膩。」
旁邊幾桌客人點了菜還沒上的,聞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宜賓本地人的評價,聽起來相當靠譜。
看來周老闆做的這個李莊白肉,確實不錯啊!
「你要這麼說,那我過兩天就準備上菜單了。」周硯笑著道,剛剛這份李莊白肉,其實是有點超常發揮的。
鑑定給出的評價,第一次達到了【相當不錯】這個級別。
刀工還是有上升空間,但那需要更高頻次的練習。
周硯考慮著等他刀工穩定了,能持續做出【相當不錯】的李莊白肉的時候,就可以上菜單了。
周沫沫只蘸一點點紅油蒜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一亮,點著小腦袋道:「不麻!有一點點香辣,好吃~~」
葉賓白扒拉了一大口米飯,又夾了一片白肉,慢慢嚼著,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看得出來,他對這李莊白肉確實很滿意。
「嗯,這個比我在蓉城吃的蒜泥白肉還要好吃,這個蘸碟調得好哦。」張師傅嘗了一塊白肉,同樣忍不住讚嘆道。
今天上來的這三道菜,屬實都讓他有些驚艷。
很難想像,這竟然是一家鄉鎮個體飯店端上來的菜。
就是榮樂園端上來這三道菜,他也夸做得好啊。
別看他就是個開計程車的,他的收入比那些在工廠上班的可高多了,每個月都要帶家人去榮樂園、蓉城餐廳這幾家大飯店下頓館子,好壞還是吃得出來的。
「葉老,那你慢慢吃,我忙完了再跟你慢慢擺。」周硯說道。
「小周,你忙你的,這麼多客人等著呢。」葉賓白微微點頭。
周硯轉進廚房忙去了,然後再給他們上了一道油渣蓮白和一道圓子湯。
三個人,五道菜,餐標還是不低的。
吃完飯,葉賓白準備結帳。
「葉老,我說了我給你辦招待的嘛~~」周沫沫立馬湊過來攔著他。
「你還小的嘛。」葉賓白笑眯眯道。
「我雖然還小,但是我不窮哦。」周沫沫有點小驕傲道:「你跟我師父是好朋友,跟我也是好朋友,那你來我家裡吃飯飯,我怎麼能讓你給錢錢呢?」
「葉老,你就不用給了,沫沫說辦你招待,就辦你招待嘛。」趙鐵英走了過來,笑著說道。
「就是~上回我拿獎你忘了?我有錢錢~~」周沫沫點著小腦袋。
葉賓白也聽說了周沫沫把郵輪船票換成了獎金的事,小傢伙說她有錢,那確實沒說謊。
「要得,那我就不客氣了哦,下回我辦你招待哈。」葉賓白笑著收起來錢包。
「要得,等我下回去宜賓找你耍嘛。」周沫沫點著小腦袋。
「好,那我就不在這裡占著位置了,吃飽了先去門口走一圈,消消食。」葉賓白起身,外邊還有客人排著隊等吃飯呢。
「葉老,我帶你去看江吧,我們的岷江又大又寬!」周沫沫立馬屁顛屁顛跟上。
七點鐘,店裡客人已經不多了,剩下幾道菜周硯交代老羅他們做,摘了廚師帽,解了圍裙,出門找到了正坐在河邊堤壩上、非常認真討論畫技的葉老和周沫沫。
司機小張靠在一旁的欄杆上,嘴裡叼著一根煙,也眯著眼認真看著天空,但他有點聽不懂兩個藝術家之間的交流。
「葉老。」周硯走了過來。
「小周啊,忙完了?」葉賓白回頭,看著周硯笑著問道。
「對,剩下幾道菜交給店裡的其他廚師來做。」周硯點頭,好奇問道:「在討論畫技呢?」
「嗯,沫沫小朋友在教我畫彩霞要怎麼用色呢。」葉賓白笑著點頭,「受教了,小傢伙觀察得確實非常仔細。」
周沫沫也說道:「葉老也教我要怎麼畫白鷺呢,他畫的花花和鳥可厲害了,我師父都
夸好呢周硯聞言笑了,他對此毫不懷疑,畢竟周沫沫是能跟孟老認真討論畫技的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就是這樣的。
「走嘛,去喝會茶,上回去香江在你小院喝了茶,今天我請葉老喝茶。」
「走嘛。」葉賓白笑著起身,跟著周硯往飯店走去。
司機張師傅打了聲招呼,回車上休息睡覺去了。
店裡的客人已經走了大半,趙紅他們已經開始收拾。
周硯選了張靠門口的桌子,請葉賓白先落座,提了壺開水,又拿了兩個蓋碗。
泡的茶葉是峨眉雪芽。
葉賓白摩挲著蓋碗,笑了笑道:「這茶葉倒是挺嫩的,峨眉的?」
「對,你確實懂茶,我媽就是峨眉的,他們村里種的雪芽。」周硯點頭。
「我不懂,我師父懂,他最愛喝茶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先喝茶才上工。」葉賓白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嗯,好茶。」
「媽,這峨眉雪芽還有不?」周硯回頭問道。
「還有一罐,回頭給你舅帶個話,讓他下回來看清禾的時候再帶兩斤來。」趙鐵英應了一聲,從柜子里拿出來個鐵皮罐子,笑著拿了過來:「葉老,我們也沒啥子好東西送你的,給你拿罐茶葉回去喝,歡迎你回家哈。」
「這怎麼好意思呢。」葉賓白連忙擺手道。
「葉老,這茶葉再好,在本地也叫土特產,您就別客氣了,回頭你在宜賓常住,我每年給您送兩罐過來。」周硯笑著說道。
葉賓白聞言也笑了,雙手接過茶葉罐,笑著道:「那我就不客氣了,那我回頭我也給你們送點宜賓的土特產。」
「你這回就給我們帶了香江的土特產了嘛,那個才貴重。」周硯給他加水,好奇問道:「我聽段語嫣說,你這次畫展辦的反響特別好,恭喜啊。」
葉賓白微微點頭,帶著幾分感慨道:「確實超出了我的預期,沒想到能得到那麼多人的關注。
當然,老孟和孟芝蘭女士幫了大忙的,第二天來的人和媒體比第一天還要多,就是他們父女倆撐起來的場子。
另外老孟給我題跋的那十幅畫,也是最受關注的,十天的畫展,很多人都是衝著這十幅畫來的。」
周沫沫坐在一旁,晃著小腦袋道:「不對不對,葉老,我師父說了,你畫的花鳥畫可好了,那肯定還是你自己的畫好看,人家才來看的」
「你這個小傢伙。」葉賓白爽朗地笑了。
周硯聞言都忍不住看了眼小傢伙,小傢伙都要比他會接話了,還是新腦子好用啊。
「那我師父要在香江待多久呢?」周沫沫又問道。
葉賓白笑了笑道:「老孟啊,估計還得再待一段時間呢,他和孟芝蘭女士要幫我賣畫呢。那麼多畫,一時半會也賣不完,不能一股腦全部丟到拍賣場去,那樣就把價格給砸穿了,所以我請他們幫我賣畫展上那些畫。
家裡那些畫,堆在那又不太安全,所以得找個靠譜的代理公司幫忙賣。前幾天段語嫣成立了一個公司,我就把這個事情委託給她了,這姑娘我覺得可靠。」
周硯一下子就明白了段語嫣為啥把相機給他了,原來是接了個大單啊!
還特意緊急成立了一家公司,專門負責運營葉老的那些畫,成交肯定是有佣金的,高低都得掙點。
該說不說,段富婆確實是有些商業頭腦的,而且辦事相當果斷。
葉老家裡堆的畫有一千多幅,隨著這次畫展名聲大噪,畫的價格也水漲船高,總價不低的。
不過就像葉老說的,再好的東西,多了也不值錢。
所以賣畫也是需要節奏的,你得時不時放出來幾幅才值錢。
一下子丟上百幅到拍賣場去,價格直接就砸穿了,一旦大家的預期變差了,價格就上不去了。
孟瀚文的畫價格高,除了確實是頂級國畫大師之外,還有很大的原因是市面上的畫太少了,有價無市,每次有畫漏出來,基本上都是溢價拍賣的。
這個事交給專業的公司,順著節奏去賣,其實是對的。
段語嫣專不專業不好說,但老段是商場老炮,有人兜底,不至於弄得太離譜。
葉賓白選的是段語嫣這個人,急著回家,把畫全部清點之後直接甩給她,讓她來運作o
「我大師姐也賣畫啊?」周沫沫好奇問道。
葉賓白點頭道:「嗯,孟芝蘭的畫展結束後,也小賣了一批畫。她的這次畫展辦得非常成功,她來嘉州畫的一系列新作,得到了業內的廣泛認可。
大家普遍認為她有了新突破,擺脫了原先西湖、荷花的依賴,作品越發灑脫寫意,但又保留了精巧的工筆,形成了個人獨特的風格,走出了一條和老孟不同的道路。
所以她的作品起拍價格從三萬提到了五萬,其中峨眉雪景那幅畫,拍出了15萬的價格。」
葉賓白說起拍賣行情的時候,是壓低了聲音的,沒有讓其他人聽到。
周硯聞言眼睛都睜大了幾分,十五萬港幣!
孟姨這幅畫的價格可是和外公的畫價格拉到同一水平線上了,可見市場對她的認可。
老夏以後這日子,得上天啊!
雖然目前只是一幅畫觸及了這個價格,但其他畫作的價格也是五萬港幣起拍了,比起辦畫展前提高了兩萬。
「三江匯流那幅畫,有傳言說能拍出十五萬的價格,關注度非常高,但那幅畫孟芝蘭自己很喜歡,她選擇留下。」葉賓白笑著說道:「她很聰明的,以我多年的賣畫經驗來說,那幅畫留在手裡,過幾年價格肯定還得漲,而且漲幅不會小的。
近景的佛頭畫得非常莊嚴肅穆,下方的三江匯流寫意磅礴,確實是讓人看了忍不住拍案叫絕的佳作。」
周硯微微點頭,這些老畫家的眼光,他很相信。
「原來畫可以賣這麼多錢錢~」周沫沫聽得兩眼放光,然後篤定道:「那我大師姐肯定還會來嘉州玩的~~」
「欸,你別說,她還真說了這話。說嘉州是她的福地,下次還要來,而且準備多住一段時間。」葉賓白笑著道。
「那時候,估計外公也要來了。」周硯說道,到時候小院修好了,他們想住多久都行,家裡有這個條件了,不用再住招待所。
閒聊一陣,葉賓白看著周硯開口道:「小周啊,我有個不情之請。」
「葉老,你說。」周硯說道。
葉賓白說道:「我想請你陪我去一趟宜賓,這次回來,雖然是回家,但上一次回家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對我來說,一切都是陌生的,包括我的孩子、孫子、外孫們。
我從香江回來,因為路途遙遠,我沒帶什麼東西回來,但這麼多年沒回家,我覺得應該要給他們帶點見面禮。但去哪買東西,買什麼東西合適,我不太能弄得明白。」
「又或者說,一人拿點錢?這合不合適?」
周硯看出了葉賓白的忐忑與糾結,對方四十多年未歸,出門的時候還是三十歲的青壯年,回來已經兒孫滿堂了,甚至長孫都謝頂了。
雖然血脈相連,可畢竟連面都沒有見過,說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也不為過。
周硯說道:「葉老,初次見面,拿錢的話,我個人覺得不太合適。您剛回來,還不太清楚現在內地的經濟發展情況,我先給你捋一捋。
像我們背靠著的這個嘉州紡織廠,就是嘉州效益最好的工廠之一,一線紡織工人的基本工資是三十塊,工齡高的工人可以拿到五六十,管理層的工資差不多在八十到一百。
這樣的工資在四川算是比較具有代表性的,如果一個家庭有雙職工,一個月工資能夠達到一百塊,那就算是高收入家庭了。」
「這麼低?」葉賓白有些驚訝,他對羊城和鵬城有一些了解,那邊合資企業的工人工資要更高些。
周硯點頭:「是的,所以日後你要給普通親戚包紅包,那也可以作為參考標準,比如你打算給她們拿幾個月的工資。」
「嗯,我明白了。」葉賓白若有所思地點頭,他原先在路上想的是見面一人發個千八百的,就當見面禮了。
但現在他改主意了,一見面就給一年甚至兩年工資的話,可能會帶來很多煩惱和麻煩O
在香江,給晚輩發紅包也不會這樣發的。
人性這東西,向來經不起考驗。
他這幾十年見得太多了。
「那像一般人家裡,什麼東西算是比較貴重又實用呢?假如你是我,你會送什
麼?」葉賓白又問道。
周硯略一思索道:「現在大家結婚,流行的是三轉一響,這就是當下最時髦貴重的大件。自行車、縫紉機、手錶,還有收錄機。
我如果是您的話,就挑這四樣東西送。價格在一百到兩百之間,足夠貴重,但又不顯得那麼誇張。
關鍵是收到的人肯定高興,哪怕用不著,也很容易就能轉手給賣掉,換成錢,那也是一兩個月的工資。」
葉賓白聽得連連點頭,從口袋裡摸出紙筆認真記了一些,又問道:「成年的,男的送表,女的送自行車,你看怎麼樣?」
周硯道:「我覺得可以反過來,女的送表,男人送二八大槓。二八大槓是硬通貨,就算他家裡有,賣掉也能值個好價,能買兩塊上海牌手錶呢。女士自行車載貨能力沒那麼強,倒手不一定能賣得起價。」
葉賓白點頭:「嗯,還是你想的周到,比起直接給錢,送東西的感覺好多了,真不滿意他們也能置換。」
兩人閒聊一陣,按著名單把禮物基本敲定下來。
在葉彩英的那一欄,葉賓白沒有寫手錶,而是寫了一台縫紉機。
「這妮子,從小就愛美,我這個當老漢兒的,這麼多年都沒有送她一台縫紉機,也是
缺失太多了。」葉賓白有些感慨道。
「我想她會喜歡的。」周硯微笑道:「葉老,明天我陪你回宜賓吧,上午八點左右出發,我把店裡早餐生意做完,把滷肉備好了再出門。要買這麼多東西,你不熟悉的話,半天都不一定能跑得下來。」
「要得,謝謝,就是又耽誤你做生意了。」葉賓白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出門這幾天,我按你店裡的利潤給你算工錢嘛。」
「這話就見外了,在香江已經給過了嘛。」周硯連忙擺手,笑著說道:「我跟你孫子葉守安也算是朋友了,這趟過去,剛好跟你兒子葉叔確定一下我們新店裡用的碗盤的樣式。
到時候可能還要請你出馬幫忙設計一下款式,我想要簡約一些的盤子,但他只會做滿花的款。」
「那個柴窯還在燒?」葉賓白驚訝道。
「是的,原本被收歸集體了,但前兩年效益太差,要被廢棄,又被你兒子承包回來了,現在每天都有在燒瓷器。」周硯點頭。
上回電話里聊的比較匆忙,主要還是匯報家人的身體狀況那些,沒料到這窯子的事。
「好,真好。」葉賓白用力點了點頭,眼裡泛起了微微淚光,可惜他師父前兩年走了,沒能等到他回來。
喝了會茶,葉賓白坐著計程車去了招待所。
周硯則和老羅說了一下明天他要出門的事。
明天過去,路上半天,下午去大採購,事情辦妥,後天回來。
明後兩天剛好都沒有什麼高價包席,十五塊的包席老羅能撐得住場面。
老羅看著他道:「你不跟老唐他們說一聲?老爺子回來,他們估計還是要準備一下的嘛。」
「有道理,我去給唐師打個電話。」周硯點頭,騎著摩托車出門找了個有電話的小賣部,掏出小本子找到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打到了宜賓飯店前台,然後喊來了唐果。
「餵?周師,爪子?」唐果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來。
周硯說道:「師伯,葉老回來了,他現在在嘉州,明天回宜賓,我給你們通知一聲,應該是傍晚會到葉家村。」
「耶?二爸啷個還先跑到嘉州去了呢?」唐果有些詫異。
「宜賓太遠了,在嘉州中轉一下噻,時間地點通知到位了哈,就這樣,明天我還要送葉老回來,見面再擺。」周硯啪嗒掛上電話,把時間嚴格地控制在一分鐘以內。
煲電話粥這事吧,只能跟女朋友煲,跟男人擺,純屬浪費電話費。
周硯去了趟章老三家,讓他明天提早點把肉送來,回到飯店,周沫沫正在玩她的新芭比娃娃。
她有好幾個娃娃了,這會全都拿了出來,圍坐成一圈,放了幾個小石頭,正在玩辦姑姑筵兒。
瞧見周硯進門,周沫沫問道:「鍋鍋,明天我能不能跟著你們去耍啊?」
「你想去啊?」周硯看著她。
「嗯嗯!」周沫沫立馬點頭。
「你要上課的嘛。」
「不上了,他們已經學會五以內的加減法了,還有我們大後天都要放假了,就當給他們放幾天假了。」周沫沫說道。
「要得,明天有車,過去的時候你可以坐計程車,帶你去嘛。」周硯略一琢磨,點頭道。
在香江的時候,孟老可是再三叮囑他,有機會就多帶沫沫出去採風,畫家是需要環境來激發靈感的。
以前他不太相信,但孟芝蘭來了一趟嘉州,靈感爆棚,畫風轉變,初具大師風範,再說不信好像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宜賓有長江,比岷江更為壯觀,順道帶沫沫去看看也無妨。
「鍋鍋!你太好了!我永遠是你的兵~~」周沫沫開心地抱住了他的大腿,仰著小臉認真道:「很忠誠的那種!」
「好,我信了。」周硯笑道,跟趙鐵英道:「媽,那你給她收拾一件換的衣服嘛,去的時候可以穿裙子,回來穿褲兒,再準備一件小外套。」
「要得。」趙鐵英點頭。
周沫沫轉而跟趙鐵英說道:「媽媽,那你明天要幫我跟老師請假哦,你跟她說,我最後一天一定會回來的!我還要給同學們布置暑假作業呢~~」
「還布置暑假作業啊?你讓他們暑假好好耍嘛。」趙鐵英無奈道。
「不得行,要做一點作業,才不會啥子都忘光了,那不白學了。」周沫沫一臉認真道:「婉清嫂子、甜椒媽媽都是這麼說的,我都問過了。」
「嘖嘖嘖,你這個小老師,還當得有點稱職哦。」趙鐵英笑了,點頭道:「要得,我幫你跟老師說。」
第二天一早,周硯早早起來把滷肉給滷了,還把包子給做了。
葉老來得也挺早,七點鐘,計程車就停到了飯店門口。
「葉老,你們倒是來得挺早,早上吃點什麼?」周硯笑著道。
「我昨天看到你早餐有賣宜賓燃面嘛,我要一份燃面,再要一個芽菜肉包。」葉賓白笑著說道:「燃面是真的饞好久了,沒想到還沒回到宜賓就能吃上了。」
「要得,那你們稍坐。」周硯點頭。
「葉老,我今天跟著你們去宜賓耍可以不?」周沫沫今天也起得挺早的,已經洗漱好了,頭髮扎了個小丸子,穿了件紫色的小裙子,湊到桌前道。
「可以,當然可以,宜賓歡迎你。」葉賓白笑著點頭,頗為高興道:「宜賓可是好地方啊,山水景色皆美,岷江和金沙江在合江門交匯,然後變成了長江,所以又被稱之為萬里長江第一城。」
「哇!那我得去看看!」周沫沫眼睛一亮。
兩人正聊著呢,燃面上了桌。
葉賓白定定看著眼前的這碗燃面,周硯做的燃面很漂亮,芽菜肉末、花生碎、熟芝麻三分天下,中間撒一把嫩綠蔥花,紅油浸潤麵條,芽菜的香氣已經撲鼻而來。
許多思緒,一下子湧上心頭。
他媽是做芽菜的好手,好多麵館老闆都找她訂芽菜,每過一段時間她就背著背篼去給麵館送芽菜。
從葉賓白記事開始,他和他哥就跟著他媽去送芽菜。
他媽背個大背兜,他哥背個小背兜,他年紀小,就挎個小籃子。
每回去送芽菜,他就惦記那一碗燃面。
不用給錢,抓一把芽菜換一碗,他跟他哥分著吃。
她媽做很多菜都好吃,但做的燃面沒有麵館做的好吃,紅油沒店裡的香。
那會只覺得外邊的燃面又香又辣,真是太好吃了。
後來長大了,只要當天要進城,他就會留著肚子去吃一碗燃面。
宜賓燃面是最平價的麵條,尤其素燃面,哪怕是干苦力的都能在路邊麵攤來一碗吃飽o
等他再長大些,背芽菜就成了他們兄弟倆的活了,他媽忙著去賣蛋烘糕。
他們哥倆對此樂此不疲,因為他們自己去送,可以一人要一碗素燃面。
有時候麵館老闆心情好,還會給他們加點肉哨子。
那會吃肉是稀罕事,來一勺肉臊子,感覺整碗面都葷香十足,吃完麵條,還要把碗底的臊子一顆顆挑出來吃了,連芝麻粒都捨不得剩下。
他哥對他特別照顧,總會多分點肉臊子給他。
打架的時候總護著他,誰要欺負了他,總會去給他找回場子。
沒想到當年一別,竟是訣別。
葉賓白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從下往上拌著燃面。
「弟娃,燃面要從下往上這樣子拌才對,你那樣子攪是攪不勻淨的,來嘛,我這碗給你。」
「回去不許說我們吃了兩碗面哈,不然又要遭媽收拾————」
紅油裹上麵條,各種料掛滿了麵條,香氣直往鼻子裡鑽,熱氣迷住了他的眼睛,似乎又看到了坐在桌子對面衝著他笑的那個少年。
麵條餵到嘴裡,只一口,眼淚已經模糊了眼睛。
離家四十六載,他又吃到了這一口燃面。
脆嫩的芽菜,酥嫩的肉哨子,酥脆的花生碎,還有嚼起來特別香的芝麻————
似乎一切都沒有變。
又好像變了。
記憶中那無比美味的燃面,好像————不如眼前這碗好吃?
爽滑筋道的麵條,配上滿滿的芽菜肉末,吃起來可太香了。
離家越近,吃到的家鄉味道越是正宗。
翻遍香江,你也找不到一碗這麼好的燃面。
葉賓白不緊不慢地吃著,把眼眶裡的眼淚一點點收了回去。
想要回家的心,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八點鐘,周硯跟老羅交代了幾句,提了個包,帶著周沫沫出門。
「沫沫,你跟葉老坐車哈,坐車要舒服些,我騎摩托車過去。」周硯跟周沫沫說道。
葉賓白和周硯說道:「小周,你也坐車過去嘛,回來我讓張師傅給你們送回來。反正他也要回蓉城,不算繞路。」
周硯略一思索,把車鑰匙遞給了趙鐵英:「要得,那我也坐車過去。」
這年代的路況,騎摩托車是體力活,一路顛簸五六個小時到宜賓,手酸屁股疼。
「媽媽,記得幫我請假!」周沫沫上車前不忘跟趙鐵英喊道。
「要得,你去嘛,我幫你請。」趙鐵英笑著揮手。
周沫沫開心地鑽到車後排。
「小周,你坐後邊陪著沫沫,一會她要是想睡覺,你也好抱著她睡。」葉賓白跟準備往副駕駛鑽的周硯說道。
「要得。」周硯點頭,幫葉老把車門打開,然後才坐上後排。
「那我們出發了哈。」張師傅說了一聲,發動汽車。
「小張師傅,你曉得去宜賓的路不?」葉賓白笑問道。
張師傅笑著道:「葉老,你放心,我上回載著兩個老闆在宜賓跑了三四天,認得到路,熱鬧的幾個地方我都曉得。」
「那就行,等會路過合江門的時候剎一腳,我想看一眼。」葉賓白說道。
「要得!」張師傅應了一聲,上了大道,車速也是隨之提了起來。
車上有一套打表系統,錢跟著一毛一毛往上跳。
周硯看得暗自心驚,也就是葉老這種在香江見過跳得更快的表,不然一般人坐在車上可煎熬了。
「鍋鍋,那是啥子?為啥子一直在加呢?」周沫沫也注意到了,盯著看了好一會,好奇問道。
「那是我們的路費。」周硯說道。
「路費?一下子就一塊二了?」小傢伙的眼睛睜大了幾分,「師傅,開計程車這麼掙錢嗎?」
「這是公司的錢,跟我沒得好大關係哦。」張師傅笑道。
「好厲害,等我以後有了錢,我也去開出租公司!」周沫沫一臉認真道。
三個大人聞言都笑了,這可不是你想開就能開的。
小汽車比班車快得多,比周硯的摩托車載人也要更快一些。
八點出發,十二點不到已經到了宜賓城外。
周沫沫一開始還挺興奮,坐了一個小時車後就枕著周硯的腿睡著了,直接睡了一路。
張師傅把車緩緩靠邊停下,指著窗外道:「葉老,合江門碼頭到了,你們是在車上看一眼,還是下去看看?」
「下車看看。」葉賓白說道,已經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沫沫,醒醒。」周硯輕輕晃了晃周沫沫。
「吸溜~」小傢伙把嘴邊掛著的口水吸溜回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來:「吃飯了嗎?
吃啥呀?好吃不?」
面對小傢伙的吃貨三連,周硯笑道:「還沒呢,到長江了,你不看看?」
「要!」周沫沫毫不猶豫地點頭,「來都來了,那肯定得看一眼!」
「走嘛。」周硯笑道,推開車門帶她下車。
葉老往前走了幾步,眺望著遠處,視線越過大江,對面的山巔上,一座白塔孤零零地矗立著,錐形塔身層層疊疊,依稀可見。
「那是白塔山,我們葉家村就在那邊的山腳下,這白塔有好幾百年了,我們小時候就在那裡,老一輩的人說又叫東雁塔。」葉老伸手指著那白塔說道。
周硯看著他蒼老的背影,在此刻微微顫抖。
可以想像,他此刻的心情該是何等的激盪。
周硯十天前就到過葉家村,站在葉家村能看到從樹木間冒出來的塔尖。
後世的白塔山公園還沒有修,山腳下全是田地。
周沫沫湊了過來,向著江面看去,眼睛一亮:「哇塞!這裡有兩條江合成了一條江!」
「鍋鍋,哪一條是我們的岷江呢?」
「乾淨那條。」周硯笑著說道。
「我就知道,我們岷江乾乾淨淨的呢~~」周沫沫一臉驕傲。
周硯走到岸邊,向下看去,和他記憶中合江門大有不同。
如今的合江門還沒修起大廣場,也沒有觀景護欄,大塊條石鋪成的台階直抵江邊。
碼頭停著客班輪船與木渡船,汽笛長鳴,挑夫和客商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不變的是在此匯合的金沙江和岷江,兩條大江在此轟然相逢,界限清晰,然後匯成長江,向東奔涌而去。
「那就是長江嗎!」周沫沫又好奇問道。
「對,萬里長江從這裡開始。」周硯點頭。
「哇塞!長江,好大啊!」周沫沫跟著驚嘆道。
周硯:「————」
也還行吧,他第一回來合江門的時候:「臥槽,長江,好長啊!」
要不說是親兄妹呢。
葉賓白站在江邊久久沉默,然後釋懷地笑了:「四十六年,我也畫過山水,但從來沒畫過長江,我怕我畫的不像,現在看來,它還是我心裡的模樣。」
「宜賓可能變了,但山川依舊,長江滾滾。」
「走吧,咱們先找個地方吃飯,然後去買東西。」
葉賓白轉身向著汽車走去。
周沫沫再看了一眼,也跟著跑向了車子:「我回去就畫長江!畫白塔!畫岷江沒有大船~~」
周硯微微點頭,果然畫家是需要出來寫生的,她得親眼見過,才能畫得出來長江的——
——大!
中午在百貨公司隔壁的炒菜館吃的飯,小館子,客人挺多的,幾道招牌小炒炒得挺好。
葉賓白吃得相當滿意,雖然手藝比周硯差了不少,但家鄉的味道感覺就是不一樣。
吃過午飯,讓張師傅在車裡休息。
一點鐘百貨公司上班了,周硯便帶著葉賓白和周沫沫進場,開始了一番大採購。
二八大槓十二輛,女士手錶十二個,一台縫紉機。
平日趾高氣昂的售貨員,看完採購單都驚呆了。
哪來的大老闆啊?
來百貨公司批發呢?
葉老轉一圈,在賣電視的櫃檯停下,和周硯確認道:「小周,我要是買一台電視回去,能放得出來不?」
「能,配個電線就行了,就是頻道不多。」周硯點頭。
「能看新聞聯播不?」
「能。」
「要得。」葉老點點頭,指著裡邊最大的那台彩電道:「同志,把那台電視給我裝一下,然後給我拿一根配套的天線。」
「要得。」售貨員點頭,這種爽快的顧客才是他們喜歡的。
國產的大彩電,一台八百多,手一指就要了。
一個小時,周硯他們就完成了採購,空著雙手從百貨公司出來。
東西太多了,讓百貨公司這邊派個貨車送到葉家村去。
這番大採購,花了差不多六千塊錢。
葉老不愧是香江見過世面的人,花錢太爽快,周硯說哪個行就買哪個。
就像當初要買孟瀚文那幅畫一樣,說十五萬,轉頭就進屋拎了十五萬港幣出來。
周硯點份豬腳飯都沒他爽快。
「走吧,回葉家村。」葉賓白看著從側門緩緩駛出來的貨車,拉開副駕門坐了上去。
周硯指路,張師傅開著計程車帶著貨車出了城,直奔葉家村而去。
路上,葉賓白對著化妝鏡照了三次,衣服理了一遍又一遍,表情有點緊繃,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葉老,你是不是有點緊張啊?」周沫沫問道。
「嗯,說實話,是有點緊張。」葉賓白微微點頭。
「回家為什麼要緊張呢?那裡都是你的家人啊?」小傢伙有些不解。
「對啊,都是家人,有什麼好緊張的。」葉賓白聞言笑了,繃著的表情似乎一下子鬆開了,從口袋裡掏出帕子擦了擦汗,看著窗外道:「變化真大,都快認不出來了。」
葉家村,葉世友他們家門口停著五六輛或新或舊的自行車,院子裡搭著一排臨時灶台,唐果和馬志國帶著幾個幫廚正在忙活,幾摞蒸籠冒著熱氣,香氣徐徐飄出。
「媽,你去歇會嘛,唐果不是說了嘛,老漢兒要傍晚才能到。」葉世友跟坐在門口的李秀清說道。
葉家門口的樹下擺了兩張竹椅,李秀清和田會蘭一人一張坐著,今天都換上了新衣服,頭髮盤起。
「你要累了你就去困,我四十多年都等過來了,今天只要賓白能回來,我坐到晚上我都坐得住。」李秀清擺擺手。
葉世友略感無奈,轉臉看向了田會蘭:「奶奶————」
「我哪也不去,我要跟秀清等小白回家。」田會蘭搖頭。
「哥,你去忙你的,我陪著媽和奶奶等。」葉彩英提著一張小板凳過來,另一隻手還拿著一個瓜子盤,笑盈盈道:「媽,我們嗑著瓜子慢慢等老漢兒回來!」
「要得,還是彩英懂得起。」李秀清笑著點頭。
「世友他們家啷個這麼多人啊?辦啥子事?」
「你不曉得啊?世友他老漢兒要回來了!就是賓白!」
「不是說賓白打鬼子的時候已經死了嗎?啷個又回來了呢?」
「說是沒有死,不曉得啷個去了香江,在那邊還成畫家了,現在香江要回歸了,他就回來尋親了。」
「畫家啊?畫家沒得錢的,我女兒隔壁子住的就是個畫家,天天飯都吃不飽,面黃肌瘦的。」
村里人議論紛紛,不少人都出來看熱鬧。
就在這時,村道上出現了一輛計程車,順著顛簸的村道緩緩駛來。
而在計程車的後邊,搖搖晃晃地跟著一輛貨車,車子側面還貼著醒目的「宜賓百貨公司」字樣。